六月底,城南纺织厂项目主体结构封顶。
封顶仪式定在周五上午。天气已经很热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疼。工地上的脚手架还没有拆,橙色的安全网在风里鼓成一个个饱满的帆。那根红砖烟囱立在厂区最深处,又高又瘦,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终于等到有人来听它说话的老人。
沈时晚站在主体结构的一层入口,仰着头看着那座从图纸上站了起来的建筑。
她参与设计的第一个项目。
她是设计师之一,但站在这里的不只有她,还有宋知意、林屿、唐果,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施工单位的工人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比她更辛苦,在烈日下绑钢筋,在暴雨中浇混凝土,在无数个她看不到的日夜,把她的图纸一砖一瓦地变成了现实。
“时晚!上来!”唐果在屋顶上喊她,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时晚抬起头,唐果站在屋顶边缘,戴着安全帽,穿着荧光背心,朝她使劲挥手,整个人在阳光下亮得像个信号灯。
沈时晚笑了,走进建筑,沿着脚手架搭建的临时楼梯往上爬。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扶手是钢管焊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戴着手套,一层一层地爬,从一层到二层,从二层到三层。每经过一层都会停下来,透过安全网的缝隙看一眼外面的风景,看看那些她画了无数遍的空间,终于有了真实的、可以触摸的、可以被阳光照亮的形状。
爬上屋顶的时候,她喘了好一会儿。唐果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
“累死我了,”唐果也在喘,“比我跑八百米还累。”
沈时晚站在屋顶边缘往下看。整个厂区都在脚下——那些老厂房、那些管廊、那些被野草覆盖的道路,还有远处城市的轮廓。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风从远处吹来,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安全帽的带子在风里啪啪地打在她的安全帽上。她扶着围栏,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混凝土和焊接的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远处工厂排放的、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时晚,”唐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你在看什么?”
“看远处。”
“远处有什么?”
沈时晚没有回答。
她在想,十六岁的傅司珩坐在这栋楼的屋顶上——不是这栋,是原来的那栋,六层的,红砖的,已经被拆掉了的。他坐在那个已经被拆掉了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看不到她,因为她在城市的另一头。她也在想,现在她站在这个新建成的屋顶上,能看到他吗?也看不到,因为他在城市的另一头。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十年前近了,近了很多。从整座城市,到半个城市,到一杯咖啡的车程。也许有一天,会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
“各位,仪式准备开始了。”季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
封顶仪式很简单,和开工那天差不多——红绸、铁锹、香槟、合影。甲方代表讲话,设计方代表讲话,施工单位代表讲话,然后大家一起铲了最后一铲混凝土。沈时晚站在人群里,端着一次性杯子装的香槟,和身边的人碰杯。没有人敬她,她也不在意,因为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今天想见他。
不是开会的见面,不是“路过”的见面,不是一屋子人的场合里隔着长桌远远地看一眼——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没有别人,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全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沈时晚放下杯子,走到季杨旁边。“季特助,傅总今天会来吗?”
季杨看了她一眼。“傅总今天有个会。”
“哦。”
她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季杨的声音。“沈工。”
她回过头。
季杨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会开完了。”
沈时晚的心跳了一下。他没有说“他会来”,但他说“会开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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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大部分人都撤了。唐果跟着林屿的车回去了,宋知意接了个电话自己开车走了,施工单位的工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沈时晚没有走,她说想再在工地上转一圈,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问题。没有人怀疑,因为她经常一个人在现场待到很晚。她沿着建筑外围慢慢地走,从东立面走到南立面,从南立面走到西立面,每一处细节都看得很认真,不是检查,是在等。
等一个人。
六点半,太阳开始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把整片工地染成了暖色调,脚手架的影子一道一道地铺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的齿。她走到建筑南侧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慢慢地喝。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傅司珩的消息。
“在工地?”
她回。“嗯。”
“还在?”
“在。”
对面没有继续发消息。沈时晚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很快。他要来了,她知道,她感应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建筑入口。太阳已经落到老厂房的屋顶后面去了,余晖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加紫色的渐变,很漂亮,像一幅水彩画,颜料还没干,正在慢慢晕开。她走进建筑,沿着脚手架搭建的临时楼梯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没有停。
四层,五层,六层。
爬到屋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亮了起来,很淡,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早出现。
她走到屋顶边缘,扶着围栏,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那些高楼、那些亮起来的灯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都在这片深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铺展着。
沈时晚对着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话都没有。但她心里正在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工人,工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屋顶。不是唐果,唐果已经回去了。不是季杨,季杨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比这个更轻、更谨慎。这个人的脚步声她听了三年,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像一个行走的节拍器。那个节拍器在楼梯口停下来。
沈时晚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她也知道他在等她回头。两个人在屋顶上僵持着,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在围栏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微的凉意。西边最后一抹光彻底沉了下去,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点亮了满天的星星。沈时晚转过身。
他站在楼梯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拿着——什么也没拿。今天是第一次,他没有带咖啡,没有带文件,没有带任何可以“路过”的道具。他来了,就是来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在月光下看着她,她也在月光下看着他。
“傅司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风没有把声音吹散。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你在等什么?”
“等你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