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遮着半张脸,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他。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沉默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从十六岁开始,”他说,“就在等这一天。”
沈时晚的心跳停了。
“等什么?”
“等你说你在等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远处工地上偶尔传来的敲击声也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六层楼的屋顶上,隔着月光和十年的距离,面对面。
沈时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不是在等你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等你说那本日记,等你说墙上那些字,等你说白裙子——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等你说你从十六岁就喜欢我了。等了你二百一十三天。”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吗?”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没有说话。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十七岁,高二,走廊里。你抱着一摞书从三班门口经过,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用手按了一下。”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从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一个能走到你面前的资格。”
沈时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
“我不敢。”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月光,是他自己的,“现在,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选的不是我。”
沈时晚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十年的月光和阳光,有数不清的“沈时晚”,有很多个在墙上刻下的、在纸上写下的、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她的名字。
她朝他走了一步。
“傅司珩。你听好了,下面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选你。从第一天就选了。从我在民政局签字那天,你碰了我的手,凉的,但我觉得烫。从那天起,我就选了。只是我不敢让自己知道——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怕你知道了也不在意。”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现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意。你在意了十年。”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她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克制,不是“再说”和“先不急”,是一种终于、终于、终于可以不再藏了的、滚烫的、铺天盖地的、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爱。
“傅司珩。”
他看着她。
“我喜欢你。”
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犹豫,像一颗石头投进湖里,不,不像石头——像一块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土地,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没有哭出来。比哭更让人心脏发紧——忍住了没有哭,忍了十年,在十六岁的天台,在十七岁的走廊,在二十一岁的民政局,在每一个“嗯”“好”“再说”“先不急”的日日夜夜,他把这些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但今天他没有忍住。
眼泪从他的右眼滑下来,一道,很快,像流星一样,划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然后左眼也滑下来一道,然后他就再也没忍了。
沈时晚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他脸上的泪。他的眼泪是热的,很热——十年了还是热的,没有被时间冷却。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颧骨上,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有点湿。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了眼睛。
“沈时晚。”
“嗯。”
“我也喜欢你。从十六岁就开始了,到死都不会结束。”
沈时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滚烫的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他的眼睛上。吻他的眼泪,咸的,热的,带着这十年来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我不敢”。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些疼,但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砰”的,像一个刚刚跑完了全程的、终于抵达了终点的马拉松选手。她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嗯,从第一天就是你。”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以后也是你。”
“只会是你。”
沈时晚笑了。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混在一起。从他衬衫的布料上蹭得到处都是。她没有擦,就那么蹭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不用再流浪的猫。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屋顶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临时楼梯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斜线。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一条流淌的、发光的河。他们站在那道光里,两个人,拥抱。
不紧不松,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