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城南纺织厂项目正式开工。
开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连那些枯黄了一个冬天的野草都显得生机勃勃。工地门口拉了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城南文化综合体项目开工建设”,几个红色的气球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傅氏集团那边来了不少人,季杨带队,还有几个项目部的负责人。之间建筑这边宋知意、林屿、沈时晚都到了。唐果本来也想来的,被宋知意留在事务所画另一个项目的图,气得她发了一朋友圈——九个感叹号。
开工仪式很简单。季杨代表甲方讲了话,宋知意代表设计方讲了话,然后是一个简短的铲土仪式。几把绑着红绸的铁锹插在一小堆土上,几个人站成一排,一起铲了一下土,摄影师在旁边咔咔拍照。沈时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堆土被铲起来又落下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参与设计的第一个项目,开工了。
不是大学的作业,不是自己私下做的练习,是一个真正的、会从图纸变成现实的、会站在这片土地上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建筑。她的名字会被写在图纸上。
她站在人群后面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真切切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笑。她低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铲土的仪式刚结束,几把铁锹还插在土里,红绸在风里飘着,背景是那排老厂房灰扑扑的红砖墙,把照片发给了傅司珩,配文:开工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沈时晚也不急。她现在知道他不是不回,是在想怎么回。想了半天回一个“好”,或者“恭喜”,或者什么都不回直接打电话过来。
中午,季杨请设计团队吃饭。就在工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环境一般但菜做得不错,尤其是那道酸菜鱼,鱼肉嫩滑,酸菜爽口,汤底酸辣开胃,沈时晚吃了两碗米饭。
“沈工,”季杨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表情还是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后面驻场的事,就辛苦你了。”
“应该的。”沈时晚放下筷子,“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季杨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她。“傅总说,让你注意安全。”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时晚的心跳了一下。“嗯。”
季杨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但沈时晚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一闪而过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暧昧,和上次在傅氏集团走廊里一模一样。他想笑又不敢笑,他知道一些事,那些事让她每次想起来都会心跳加速。比如那把钥匙,比如拖鞋的尺码,比如床头柜上那杯用玻璃杯盖着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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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场,是建筑师生涯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图纸画得再漂亮,落到工地上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标高对不上,尺寸有偏差,材料不是设计图纸上选的那一款,施工单位说“这个做不了”让你改方案。
沈时晚的工作就是在这些问题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到现场解决。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拍照、记录、回来和宋知意商量。她的办公地点从之间建筑的事务所搬到了工地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那栋小楼原来是纺织厂的办公楼,改造之后作为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沈时晚分到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放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扇窗户,窗外正好对着那排老厂房,能看到那根红砖烟囱。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把那扇窗户擦了又擦,擦到玻璃亮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是许安宁塞给她的,“你那个办公室肯定灰大,绿萝吸灰的,别死了就行,死了我再给你买”。
绿萝蔫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挺起来了,叶子舒展开,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沈时晚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
“今天工地又出问题了,基础底标高高了五公分,要返工。”或者“今天傅司珩来了,他说路过。你说巧不巧?从傅氏集团到城南,路过工地?他路过二十次了。”
绿萝不说话,但它绿着,它在替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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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珩第一次“路过”工地,是在开工后的第五天。
那天沈时晚正在和施工队对基础图,一个工人跑过来说“沈工,外面有人找”。
她走出去,看到傅司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把咖啡递给她。
“路过。”
沈时晚接过咖啡。热的,拿铁,不加糖,是她最近在事务所经常点的那一家。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路过还专门买咖啡?”
他没有回答。
沈时晚喝了一口咖啡。奶泡很绵密,咖啡很香,温度刚刚好。从傅氏集团到城南纺织厂开车要四十分钟,从城南纺织厂到那家咖啡店要十五分钟,再从咖啡店绕回工地要十分钟。他把这一圈走下来说“路过”,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知道他说不出“我专门绕路给你买咖啡”这种话。他说“路过”,她就信“路过”。信了很久,信到他的“路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三次。
施工队的人开始议论了。
“那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是谁?天天来。”
“好像是甲方的老板。”
“甲方老板天天来工地?这个项目这么重要?”
“不知道。不过他每次来都找沈工。”
“哦——”那个工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沈工的男朋友?”
沈时晚听到了,没有解释。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是她男朋友,他是她契约上的丈夫,是她暗恋了三年的人,是她等了他十年的人。没有一个词能准确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朋友多,比恋人少,比夫妻复杂,比陌生人简单,是一种他们自己都还在摸索的、还没有名字的状态。
也许有一天会有名字。在那之前,她可以接受被人误会,不解释,不否认,甚至不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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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工地出了一个大问题。
基坑开挖到设计标高之后,发现地基承载力不够。原设计是天然地基,现场的情况必须做地基处理,否则楼盖上去会沉降。施工单位提出做灌注桩,造价高、工期长。甲方那边要控制成本,两边僵住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时晚被夹在中间,做了很多工作,把几种处理方案的经济性、可行性、对工期的影响全部列了一遍,一样一样地对。她找宋知意商量,找结构专业的同事复核,找施工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反复确认。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能问的人也都问了,汇报文件改了十几版。
会议那天,傅司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