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季杨通知的会议,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对面是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总工,旁边是沈时晚和宋知意。气氛很僵,施工方坚持要做灌注桩,甲方坚持控制造价,双方各不相让,说了几句之后开始沉默。
沈时晚站起来,走到前面,白板前面。
“我算了一笔账。”她打开投影,把自己的分析文件投在幕布上,“灌注桩方案,造价增加一百二十万,工期延长二十天。CFG桩方案,造价增加八十万,工期延长十五天。换填方案,造价增加五十万,工期延长七天。”
她转过身,看着傅司珩,看着施工方的项目经理,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从数据上看,换填方案是最经济的。但是换填方案对施工质量的要求更高,需要施工单位严格按照规范操作,否则会留下安全隐患。”
傅司珩看着她,那个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的,专注的。
“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
沈时晚深吸一口气。“我建议做换填。”
她把自己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数据、所有的风险判断都放在那张投影上。“经济方面,换填比灌注桩省七十万。工期方面,换填比灌注桩省十三天。安全方面,只要施工单位严格按照规范操作,换填方案的安全系数是满足规范要求的。”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楚,“我建议做换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就按沈工说的做。”傅司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换填方案。施工单位严格按照规范操作。”他又把后面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甲方会加强现场监管。散会。”
散会之后,沈时晚在走廊里收拾文件。季杨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了一下。“沈工,”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傅总今天本来有另一个会的。”
沈时晚抬起头看着季杨。
“他推了。”季杨说完,点了点头,走了。
沈时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抱着那摞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文件上、手上、袖口上。她低着头看着那束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抱紧文件,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比上周更多了,油亮油亮的,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沈时晚给它浇了一点水,水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今天推了一个会。”她对绿萝说,“来看我做汇报。”
绿萝摇了摇叶子,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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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住处,沈时晚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跟许安宁说了。许安宁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时晚愣住的话。
“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不会不是‘正在学’?他会不会本来就是这样的?”
沈时晚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你想啊,”许安宁继续说,“他在日记里写‘她的笑是圆的’,这是什么水平?这是诗人水平好吗?他哪里不会说话了?他只是不敢跟你说!你一在他面前他就紧张,一紧张就不会说话了。这叫‘正在学’吗?这叫‘怂’!”
沈时晚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晚晚?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对了?”
沈时晚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安宁,你说他为什么不敢跟我说?”
“因为他怕。”许安宁的语气突然变得轻轻的了,“他怕说出来,你就会走。他等了你十年,他赌不起这最后一下。”
沈时晚握着手机,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很久。他赌不起这最后一下——所以他把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等她自己去拿。所以他在会议室里听她做汇报,说“就按沈工说的做”。所以他在她每一次觉得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出现,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但他的行动都在讲述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在”。
“晚晚,”许安宁说,“你俩什么时候去领个证?”
“我们本来就领过证了。”
“那不算。那是契约。我说的是真的,是因为相爱才领的那种。”
沈时晚没有回答。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帘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那面墙。那面被她刻满了她的名字的、城南纺织厂老配电房的水泥墙。他那时候怕不怕?十六岁的他,一个人躲在阴暗的、堆满废弃电线的配电房里,在墙上刻她的名字的时候,怕不怕?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他怕了十年。
沈时晚握住手机,声音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快了。”她对许安宁说。
“什么快了?”
她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冬至那天一样亮。她记得冬至那天的月光下,他说“正在学”,她以为他学得很慢,其实不是。他其实早就会了,只是不敢说给她听。就像那把钥匙,其实早就在鞋柜上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去拿。
现在她拿了。现在该她走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