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以为天已经大亮了。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的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冬天日出晚,天不该这么亮的,除非下了雪。她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屋顶、树梢、停在楼下的车、对面楼的阳台、小区的花园、那条她每天上班都要走的小路,全被一层厚厚的、蓬松的、还没有被人踩过的雪覆盖了。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磨盐。风把雪吹成斜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对面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她窗台上那一小盆已经枯死了的薄荷上。
她打开窗户,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瞬间就化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客厅的门口,轻轻地,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地,打开了门。
傅司珩还躺在沙发上。
他的大衣盖在身上,没有盖好,一半垂到了地上。他的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姿势不太舒服,腿太长,从沙发另一头伸出来,脚上还穿着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之前她已经描述过他的表情,这里稍微精简一点:嘴唇抿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睡在那里,像一个没有防备的、把盔甲卸在了门外的人。不冷,也不凶,只是一个很累很累、终于睡着了的大男孩。
沈时晚蹲下来。
在沙发旁边,离他的脸不到三十厘米。她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比上次在事务所看到的时候更深了,像是一连很多天都没有睡好。他的睫毛真的很长,以前在车上偷看他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但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根根分明的,微微向上翘着,末端有一点点金色,那是晨光照上去的。
她的目光从他的睫毛移到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因为他经常皱眉——在会议室皱眉,在书房皱眉,在所有人面前皱眉,连睡着了都在皱眉。
她伸出手。
手指悬停在那道竖纹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按在他的眉心,从那道竖纹的中间向两边,慢慢地、很轻地,抚了一下。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眉心,能感觉到他皮肤的触感——比想象中暖,因为地暖开着。他的皮肤不粗,也不细,是那种很少被触摸的、属于不习惯被碰触的人的皮肤。她忽然想起他日记里的一句话:“今天在走廊里碰到她,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就一下。”
那是高中时候的事,她已经不记得了。但她碰过他好多次——递文件的时候,敬酒的时候,在车里不小心碰到手臂的时候。每一次她都没有在意,他每一次都记在了日记里。每一次。
沈时晚把手指收回来,轻轻地、很慢地,像怕惊醒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
大年初一的早晨不该吃饺子了,昨天剩的也不该再吃,应该吃汤圆。她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汤圆——芝麻馅的,她特意买的,因为芝麻馅的汤圆最像外婆包的。外婆会做汤圆,糯米粉自己磨,芝麻馅自己炒,包出来的汤圆满满的都是馅,咬一口,黑芝麻馅就流出来了,烫得她直吹气。外婆已经不在了,但汤圆的味道还在。
水烧开了,她把汤圆倒进锅里。白色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群拥挤的、胖乎乎的小动物。她调小了火,“咕嘟咕嘟”的声音也变小了,厨房里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白色的蒸汽。
她靠在灶台边,等着汤圆熟。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很脆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有人拜年,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新年好”,楼上有人回了一声“新年好”。热热闹闹的,但那些热闹不是她的——她的热闹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着,盖着一件灰色的大衣,穿着不合脚的兔子拖鞋。
八点刚过,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声音。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下,然后是大衣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被子衾刚醒的人才会发出的闷哼。她从厨房探出头。
傅司珩坐起来了。
头发乱得不像话,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只刚睡醒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大型犬。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动作有些迟钝,还没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在哪,也像是想起来之后感到有些无措。
“醒了?”沈时晚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圆,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正好,汤圆刚煮好。”
他看着那碗汤圆,没动。“怎么了?不喜欢吃汤圆?”沈时晚在他旁边坐下来,“过年要吃汤圆的,团团圆圆。”
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了,他把整个汤圆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甜的。”他说。沈时晚笑了。
“嗯,甜的。”
他继续吃。安静地,一口一个,把那碗汤圆全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不是“好吃”的样子,也不是“不好吃”的样子,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吃完了。但沈时晚注意到,他每舀一个汤圆,都会先在勺子里吹一下,等它凉一点再放进嘴里。他怕烫。
他怕烫。她记下了。
---
吃完早饭,傅司珩去洗手间洗脸。
沈时晚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毛巾擦脸的声音,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也湿了,没擦干净,水珠挂在眉毛上、鼻尖上、下巴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衬衫的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沈时晚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不长的,浅浅的,米色的,在皮肤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那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她不知道,三年了,她从未见过他的手肘以下的部分,他永远穿长袖,永远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从来不让她看到他的皮肤。
今天他忘了。
“下雪了。”她说,指了指窗外。
傅司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被雪覆盖的世界。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她能看清他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那件薄薄的衬衫。
“你昨天怎么来的?”她问,“下雪还开车?”
“开到一半开始下的。”
“路上滑吗?”
“有一点。”
“那你回去的时候小心。”
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时晚注意到,他看她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总是看她的眼睛,或者看别的地方,今天他看了她的头发——她刚起床还没梳头,头发随便披着,乱蓬蓬的,有几缕翘起来像她刚才笑他那样——他看了她的头发,然后看了她身上的睡衣,然后看她光着的脚。
她没穿拖鞋,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就忘了。
“冷。”他说。
沈时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有地暖,不冷。”
“脚。”他说。只有一个字,但沈时晚听懂了——他在说“你的脚会冷”,不是“地板冷不冷”。她笑了一下,穿上拖鞋。
傅司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大衣,但没有穿,像是在犹豫该走还是该留。沈时晚走过去,把大衣从他手里拿过来,挂在衣架上。“中午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