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快过年了。
事务所从腊月二十八开始放假,到大年初六上班。唐果提前一周就订好了回家的机票,每天都在倒计时,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林屿也要回老家,他父亲身体不好,他每年春节都回去陪父母。宋知意没有说要回哪里,沈时晚也没问。她只知道宋知意除夕那天还在事务所改方案,好像她除了工作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沈时晚也没有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没法回。父亲住在老家,有阿姨照顾,身体恢复得还不错。但那个“家”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家了——母亲不在,父亲再婚后又离了,房子也换成了小两居。她回去,父亲要张罗,阿姨要忙活,她像是一个客人,而不是家里人。
“晚晚,你真的不回来?”父亲在电话里问,声音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比三年前好多了。
“爸,我这边工作走不开。”
“过年了还要工作?”
“建筑行业就这样,项目不等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一个人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
“嗯,您也是,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沈时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张开了手指的手。偶尔有鸟落在上面,站一会儿,又飞走了。冬天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车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许安宁也回家了。她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饺子、汤圆、青菜、排骨、鸡蛋,还有一袋沈时晚最爱吃的车厘子。
“这几天你就别出门了,外面冷。”许安宁站在门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除夕夜你要是觉得孤单,就给我打视频。我们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我让你云参与。”
“好。”
“还有,”许安宁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你不打算叫那个人来?”
沈时晚愣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傅司珩啊!”许安宁翻了个白眼,“你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他除夕夜不会一个人过吧?”
沈时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傅司珩除夕夜怎么过。傅家每年都有年夜饭,老太太主持,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热闹得很。他应该会回去吧,毕竟那是他的家。不管那个家是温暖还是冰冷,名义上都是他的家。
许安宁走了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沈时晚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微波炉加热。“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慢慢地喝。牛奶很暖,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热的小溪。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时候她还住在傅家别墅。年夜饭是在老宅吃的,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圆桌,菜一道一道地上,多得桌子都摆不下。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许是过年了,也许是人老了,看到儿孙满堂心里高兴。傅司珩坐在沈时晚旁边,和平时一样,不怎么说话,有人敬酒他就举杯,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安静地吃饭。沈时晚坐在他旁边,也不怎么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偶尔他的手臂会碰到她,轻微的、短暂的触碰,每次都会让她心跳加速几拍。但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或者感觉到了也装作没有感觉到,继续吃饭,继续沉默,继续做一个合格的、冷漠的、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傅司珩。
现在想想,那次“不小心”碰到她手臂的时候,他的心跳是不是也加速了几拍?她不知道。她想问,但已经过了可以问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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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沈时晚一个人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包装袋。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之类的贺年歌曲,喜庆得有些吵闹。她推着购物车在人流里挤来挤去,买了一袋饺子粉、一盒肉馅、一棵大白菜、几根大葱,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零食。
她决定除夕自己包饺子。这是她搬出来过的第一个年,没有傅家的排场,没有老宅的规矩,没有那张坐了三年的硬木椅子,没有那个她永远读不懂表情的老太太。只有她,和这间不大的、朝南的、阳光很好的出租屋。还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但她希望他来的——人。
她不确定傅司珩会不会来。他没有说过要来,她也没有邀请他。但许安宁那句“你除夕夜不会一个人过吧”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心里,不管怎么拔都拔不掉。她在超市里买了一袋速冻汤圆的时候想他,在看到一对情侣手牵手挑选年货的时候想他,在付款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傅氏集团董事长傅司珩出席年终慈善晚宴”——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间,表情和平时一样冷。
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边站着很多人,永远站着很多人。但他还是一个人。
沈时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站在聚光灯下,周围全是人,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那种光不是灯打上去的,是心里有东西在亮。他的心里有东西在亮吗?有的,她知道。她把那个东西藏在了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柜子上贴着她的名字——沈时晚的东西,别动。
她还是他的东西吗?不,她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但她可以是他的——选择他的,走向他的,在他伸出手的时候握住他的。只是他们还没有到那一步,他在学怎么说真话,她在学怎么不害怕。都需要时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拎着购物袋走出了超市。冷风迎面扑来,把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缩着脖子快步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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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沈时晚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一小块长方形的光,金灿灿的。她伸出手,把手指放在那块光里面,指尖被照得半透明,像一块薄薄的玉。
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不工作,她要给自己放一天假——不是真的放假,是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她先给父亲打了个视频电话。父亲在那边包饺子,阿姨在旁边擀皮,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父亲的手艺还是老样子,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他说“歪的比正的香”,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晚晚,你一个人过年也要吃点好的,别凑合。”父亲在镜头那边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东西让她鼻子发酸。
“我知道,爸。”
“你那个工作,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事就跟爸说。”
“嗯。”
挂了电话,沈时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点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系上围裙,开始和面。饺子粉倒进盆里,加水,搅拌,揉成团。面团的触感很踏实,不软不硬,像一个刚刚好的拥抱。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开始调馅。大白菜剁碎,挤掉多余的水分,和肉馅混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姜末、葱花,顺着一个方向搅,一直搅到馅料上劲、粘稠、散发出让人流口水的香味。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尝尝,咸淡刚好,和母亲——不,和外婆教她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母亲做过饭。她十岁的时候母亲就走了,走得很突然,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有一只收拾好的行李箱和一扇关上的门。从此以后,做饭的人是父亲,笨手笨脚的,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后来她长大了,开始自己做,看菜谱,慢慢摸索,慢慢学会了把普通的食材变成让人开心的东西。
今天她想做一顿让自己开心的饭。
不管有没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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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时晚把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一共包了六十多个,够两个人吃两顿。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春晚还没开始,各个频道都在播各地过年的热闹景象。她把音量调低,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傅司珩的名字。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他问她“过年回去吗”,她说不回,他说“嗯”。只有一个“嗯”,没有“那我来找你”,没有“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嗯”。
她打了几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发了。
他要是想来,自己会来。他要是不想来,她发了也没用。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四菜一汤,两个人吃刚好——
“两个人”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她什么时候默认他会来了?他根本没说过要来,他只是在很久以前说过“等我”,在更久以前说过“我不会走的”,在某个深夜的电话里说过“你十八岁的时候穿过”,在冬至的月光下说过“正在学”。他没有说过“我来陪你过年”。
但她就是觉得他会来。不是推理,是一种类似女人的直觉——他在那个空荡荡的别墅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子傅家老宅送来的年夜饭,但他不动筷子。他看着那些菜,想的不是“这道菜味道怎么样”,而是“她在做什么?她一个人过年,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沈时晚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蓝色的,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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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春晚开始了。沈时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那四菜一汤,还有一盘刚煮好的饺子。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举起杯子对着电视里的观众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自己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不太配红烧排骨,但她没有计较,因为没人跟她碰杯。
手机里很热闹。许安宁发了一串照片——她家的年夜饭,满满一大桌,还有一张全家福,她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像个孩子。唐果发了一条朋友圈:红包呢红包呢红包呢。林屿发了一张老家的雪景,配文是“冷”。宋知意更直接,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备注是“加班费”。
大家都在过年,都在热闹。
她也热闹,在心里。
九点多的时候,沈时晚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她以为是隔壁邻居家的人回来了,没在意,继续看电视。又过了几秒,又敲了,还是那个频率,不快不慢,每一敲之间的间隔差不多。沈时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硝烟的味道和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割皮肤的寒意。傅司珩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脸颊冻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红的,像是站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敲门。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白色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还有就是他的头顶上、肩膀上、大衣的褶皱里,落了一层薄薄的、还没化掉的雪。
沈时晚看了一眼地面,走廊的地面上没有雪。他来的路上在下雪,但他在这条走廊上站了很久,一直站到身上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反复许多次,才把那层薄薄的雪攒在肩头和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