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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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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天亮得越来越晚,黑得越来越早。沈时晚早上七点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她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是周叔打来的。

“太太。”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称呼没变。沈时晚已经搬出傅家快两个月了,周叔还是叫她“太太”,纠正过几次,他说“改不了,叫顺口了”。

“周叔,早上好。”

“太太,今天冬至,老太太请您晚上回来吃饭。先生说,如果您不想来,不勉强。”周叔把“先生”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没听明白这是谁的意思。

沈时晚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傅老太太请她回去吃饭——不是傅司珩请的,傅司珩只是传话。老太太态度冷淡,不会无缘无故叫她回去。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冬至是个团圆的日子,傅家的餐桌上少了一个人,面子上不好看。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猜不到。

“几点?”她问。

“晚上六点。还是老宅。”

“好,我去。”

挂了电话,沈时晚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烧麦、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从冷空气里飘过来。她忽然很想吃一碗红豆汤圆。冬至了,应该吃汤圆的。但她看了一眼时间,来不及了,今天上午还有一个内部评审会。

她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地铁站。风从身后追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拢了一下,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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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评审会开到了十二点半。散会之后,沈时晚匆匆吃了几口午饭,就开始准备下午要交的图纸。冬至这天,事务所没有放假,所有人都在照常工作。唐果在座位上叹气,说“冬至都不让早点下班,资本家太狠了”。林屿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你是在说自己老板吗”,唐果立刻闭嘴,缩着脖子假装在画图。

沈时晚笑了一下,继续改图。

下午四点,她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唐果探过头来,“你今天这么早走?”

“有事。”

“什么事?约会?”唐果的眼睛亮了。

“不是。家宴。”沈时晚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一个长辈请吃饭。”

唐果“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但她的目光还在沈时晚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有的长辈”。沈时晚没有解释。她背上包,穿上大衣,围好围巾,走出了事务所。

四点多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创意园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和灰蓝色的天光混在一起,很柔和。她站在门口等车,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是给傅老太太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现在的收入买不起贵重的东西——是一方真丝围巾,驼色的,边缘绣着暗纹。料子是她周末去商场挑了很久的,不张扬,但质地很好,老太太应该会用得上。她把盒子盖好,放回包里。

车来了。

她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报了地址。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变得模糊,高楼、天桥、行人、车灯,都被黄昏的光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很乱。想工作——图纸还有几处要改,甲方的新要求还没消化完。也想他——傅司珩今天会来吗?冬至家宴,他应该会来吧?毕竟是他奶奶的饭。但如果他来了,他们会坐在一起,当着傅家所有人的面——当着他那个笑里藏刀的继母的面,当着一辈子和稀泥的父亲的面的,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像一对正常的夫妻那样。

他们不是正常的夫妻。但他们也不只是契约关系了。那他们算什么?

沈时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是她搬出傅家之后,第一次以“傅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傅家的家宴上。不是她主动要求的——是周叔打来的电话,是老太太请她回去,是傅司珩让周叔转达的那句“如果您不想来,不勉强”。

“不勉强”的意思,是“你来不来,我都接受”。可她已经能想象,当他在电话那端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在说——我想你来。

沈时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车正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想起傅司珩日记里的一张素描,画的是冬天的树,只有线条,没有叶子,干干净净的。素描的右下角写着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的他,会不会也经过这条街?会不会也抬头看过这些梧桐树?会不会也在冬至的傍晚,坐在某辆车的后座,想一个人,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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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五分,沈时晚的车停在傅家老宅门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宅的院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门口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张着嘴,露着牙,威风中带着一点滑稽。院子里亮着灯,从雕花的木窗里透出来,映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太太回来了。”赵姐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欠了欠身,接过她脱下来的大衣。

沈时晚点了点头,跟着赵姐往正厅走。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傅家历代先人的画像,都是工笔重彩的那种——穿着朝服、戴着官帽、表情严肃得像是欠了他们钱。她每次走过这条走廊都觉得后背发凉,今天也是一样。但以前她走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走这条路”。今天她走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从蹒跚学步到长身玉立,从一个人走到有人在等。现在等的人换了,但他还是他。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没有那么长了。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锦缎棉袄,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庄重。傅远山和周婉清坐在老太太右手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傅安宁也在,抱着手机窝在角落里刷短视频,看到沈时晚进来,立刻笑着跳起来。

“嫂子!你来了!”她跑过来,挽住沈时晚的胳膊,“好久不见!你瘦了!”

沈时晚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还好,就是考试太多了。”傅安宁吐了吐舌头,拉着她往里面走,“快来坐,我给你留了位置。”

沈时晚被她拉着走过去,经过周婉清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粘在自己身上。她侧过头,对上周婉清的眼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温柔、亲切,一切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时晚来了?好久没见你了,你搬出去住,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周婉清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恶意,但沈时晚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打招呼就搬走,太不懂规矩了”。

“只是临时换个环境散散心,没来得及跟您说,是我的疏忽。”沈时晚微微欠身,语气得体而疏远。周婉清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自然。

“年轻人嘛,想出去住也正常。”她说着,转头看向傅远山,“老傅,你说是不是?”

傅远山“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从来不会在沈时晚面前多说什么,温和,但也冷漠。不是周婉清那种表面热情、内里生分的冷漠,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关心——他不在意她来,也不在意她走,她是“司珩的媳妇”,司珩的事,他不管。

沈时晚早就习惯了。她在傅安宁旁边坐下,把给老太太的礼物从包里拿出来。

“奶奶,冬至安康。”

老太太接过盒子,打开,拿出那条围巾看了看,在手里摸了摸面料。内敛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一如既往地不咸不淡。

“嗯。”她把围巾放回盒子,递给旁边的赵姐,“收好。”

沈时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不需要老太太的认可,不再需要了。以前她会在意,会紧张,会在每次来老宅之前反复揣摩老太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生怕自己做错什么。现在她不在意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只在你想得到一个人的认可的时候,那个人的态度才会伤害你。她已经不打算从傅老太太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了,所以老太太给什么,她都不贪,也不怕。

这种感觉,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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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傅司珩到了。

沈时晚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快不慢,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像一个行走的节拍器。她的心跳不自觉地跟上了那个节拍,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他还是那副样子——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目光淡淡的,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时晚身上。

她看到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变化。

很快,快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那瞬间的变化是——看到她还在的安心。

“奶奶。”他走到老太太面前,微微欠身。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时晚身上,又移回来。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目光的轨迹,像是一个无声的句子。沈时晚读懂了那个句子的意思是“人齐了,开饭吧”。

冬至的家宴,菜品和平时不一样。饺子是必须的,老太太特意让厨房包了三鲜馅的、猪肉白菜馅的、韭菜鸡蛋馅的,满满三大盘,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白萝卜炖的,撒了一大把香菜,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沈时晚坐在傅司珩旁边。

这是三年来的老位置,她不用想就知道该坐哪里。傅司珩的右手边,老太太的下手,这个位置意味着她是“长孙媳妇”,是傅家第三代的女主人。以前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浑身不自在,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今天她坐在这里,觉得这个位置也不过是一把椅子。和事务所那把转了无数个圈的人体工学椅比起来,这把椅子更硬,没有轮子,不能转,不舒服。

她低头喝了一口羊肉汤,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嫂子,你最近在忙什么?”傅安宁凑过来,“我哥说你去做建筑设计了?好厉害!”

沈时晚看了傅司珩一眼。他跟傅安宁说过她的事?

“做助理设计师,还在学习阶段。”她笑了笑。

“那也很厉害啊!学建筑的都好酷!”傅安宁说着,转头看向傅司珩,“哥,你怎么不说话?嫂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桌上安静了一瞬。傅司珩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沈时晚。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能看清彼此脸上因为灯光而变得柔和了的轮廓。

“多吃点。”他说。

然后拿起公筷,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她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但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给她夹过菜,三年了,从来没有。今天他做了。

沈时晚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

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像一朵小小的、合拢了花瓣的花。她用筷子把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三鲜馅的,虾仁、猪肉、韭菜,还有一点点姜的辣味。

“好吃。”她说。

她是对傅司珩说的。

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但沈时晚注意到,他的筷子伸向饺子盘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刻,悄悄地、微微地、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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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沈时晚在老宅的花园里走了一圈。

冬至的夜晚很冷,花园里的池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岸边的石头围栏上一层白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地走,大衣裹得紧紧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一团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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