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开口了。
“饺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冷风吹了很久。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一下,沈时晚低头一看,是一袋速冻饺子,三鲜馅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她看着那袋饺子,又看着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忍不住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笑。
“我包了饺子。”她说,“六十多个,够两个人吃。”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这些……”
“留着明天吃。”
他沉默了一瞬。
“好。”
沈时晚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他跨过门槛,走进来。她关上门,把冷风和硝烟的味道一起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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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玄关,脱了鞋,沈时晚弯腰给他拿拖鞋。拖鞋是许安宁的,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他低头看着那双鞋,没说话,穿上了。他的脚很大,许安宁的拖鞋套在他脚上,脚后跟露在外面一大截,看起来很好笑。
沈时晚没有笑。她怕一笑,他就会不自在。
“你吃了吗?”她问。
“没有。”
年夜饭的时间,傅氏集团的总裁,一个人拎着一袋速冻饺子,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来她的出租屋,说“没有”。傅家的年夜饭呢?老太太没留他?还是他没去?她不打算问了——今天不问,今天是除夕,不该问让人难过的问题。
“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汤。你先坐着,我去热一下。”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推开厨房的门,手忙脚乱地把菜一道道放进微波炉加热,把汤倒进锅里重新烧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在她没有邀请的情况下,在除夕的夜晚,在他应该坐在傅家老宅、坐在那张巨大的圆桌旁、坐在傅老太太右手边的位置上,在所有人祝福和敬酒的声音里,他一个人来了。
来她这里。
沈时晚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萝卜炖羊肉,她炖了一整个下午——炖到羊肉软烂、萝卜透明、汤色奶白。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好了“两个人”的准备。她炖了这么大一锅汤,包了六十多个饺子,做了四菜一汤,每一样都是两个人的量。她的身体知道他会来,早就知道了。
她把汤盛出来,端到客厅。傅司珩还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像是不确定自己该坐哪里。她的出租屋很小,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沙发、茶几、折叠餐桌,所有家具都挤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他的身高一米八几,站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显得有点滑稽。
“坐啊。”她把汤放在桌上,“站着不累吗?”
他坐下来。不是坐在沙发的主位上,而是坐在靠近厨房的那一侧,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位置。
沈时晚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盘饺子,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自己包的,可能不好看,但应该好吃。”她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一直没说话,但动作越来越快,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吃饭的地方。
“好吃吗?”她问。
“嗯。”他顿了一下,“好吃。”
沈时晚端起红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新年快乐。”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朝她举了一下——像是在碰杯。沈时晚愣住了。然后她笑出了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毫不掩饰的大笑。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眼眶都有些湿了。
“新年快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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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沈时晚没怎么看进去,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他坐在沙发上,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的大衣脱了,衬衫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她很熟悉的手表。
她的出租屋里有地暖,他大概觉得热。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坐得很直,像是不敢松懈。
“你累了吗?”她问。
“还好。”
“你要是累了,可以靠一会儿。”她拍了拍沙发扶手,“这边可以躺。”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沈时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克制,不是“再说”“先不急”。是一种“我可以吗”的、小心翼翼的问。她看到他眼神里的那个问号,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把沙发靠垫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有躺下去,但她注意到,他的坐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直了。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一点点。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和去年除夕一样,不远不近。
但这次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她,主动往他那边,挪了两厘米。他没有躲开。
电视里的零点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开了,噼里啪啦的,火光映在窗帘上,一闪一闪的。很吵,吵得人听不清自己说话。但也很好,好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被鞭炮声盖住了。
沈时晚转过头,看着傅司珩的侧脸。电视的光、窗外烟花的光、客厅顶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想,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四个除夕。第一个除夕,他是冷漠的甲方,她是遵守契约的乙方,他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她不知道他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她的名字。第二个除夕,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她碗里,那是他为数不多在公开场合泄露心情的时刻,她以为那是他身为“丈夫”的礼貌。第三个除夕,他的手臂碰到了她,她没有躲开,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第四个除夕,除夕快乐,他一个人来了。没有邀请,没有承诺,没有那些他还在学怎么说的真话,他来了。
带着一袋速冻饺子,和一身没来得及化掉的雪。
沈时晚收回目光,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烟花。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柳树,有的像瀑布,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在空中绽开,然后消散。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了——烟花是写给天空的情书,每一封都很短,但每一封都用尽了全力。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他没有在看烟花,他在看她。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他移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时晚看到了,看他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傅司珩。”
“嗯。”
“新年快乐。”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他没有说,耳尖红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春晚还在播,主持人还在说那些吉祥话。一切都和往年一样,一切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