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濡湿,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席韶乐从巡捕房回来后一直坐在书桌前,把那份隐藏在夹层里的真正文件进行了翻译,把每一个用古文字书写的字母写成现代文字。
并且一个字一个字检查确保没有出错。
直到沈静山推门进来时,她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静山的西装上挂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一只皮包。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皮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件旗袍。
正红色的软缎,领口滚着极细的金边,盘扣是手工编的蝴蝶扣,一只一只缀在侧襟上,像栖息了一排敛翅的蝶。
他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料子,又找了霞飞路上最好的裁缝,尺寸是他在心里默了无数遍的——她的肩宽、腰身、袖长,他全都记得。
“组织批准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席韶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件红嫁衣,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天她等了多久,想说他上前线时她每晚把铁盒子打开又合上。
想说她在巡捕房里把文件一页一页替换时心里想的是如果出了事至少他平安。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换上那件嫁衣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软缎贴着皮肤滑下去,腰身收得刚刚好,袖口齐腕,领子贴着颈侧微微立起。
她散下头发,执起木梳轻轻梳理了几遍,又用手指拢了拢鬓角,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静山正背对着煤油灯调试那台旧收音机,听见响动,转过头来。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手还搁在收音机旋钮上,却再没动过一下。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他浑然不觉。灯花在纱罩里轻轻跳跃,把那袭红衣映得忽深忽浅,像烛火本身正在绸面上缓缓燃烧。
他看了许久,久到席韶乐微微低下头去,脸颊上的酒窝却更深了些。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走向一件太珍贵的东西。
右手从袖口伸出来,停在她耳边,手指微微曲着,不敢碰她的脸,只是悬在那里。她偏过头,把脸颊贴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去,沿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像在抚摸一页刚写好的信。
然后他低下头,吻在她眉心的位置。
“韶乐。”他含混地唤她的名字,嘴唇蹭过她的前额,沿着眉骨往下,吻过她的眼睛,鼻梁,嘴角。
她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手指缠进她肩后垂落的长发,她踮起脚,攀住他的肩。
收音机兀自嗡嗡低鸣,窗纸外的雨把梧桐叶摇落了一地,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煤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了。
她靠在他怀里,那件红嫁衣在暗处仍泛着极淡的丝光,像炭火被灰盖住后最后一点不肯熄的红。
“静山哥。”她轻声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