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上海阴冷潮湿。
那天下午席韶乐在大夏大学上完课,夹着讲义走出校门。
秦剑秋站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下,灰布棉袍,手里没有拎布袋子。
席韶乐的心沉了一下。
她穿过马路,秦剑秋转过身往霞飞路方向走,席韶乐落后几步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那条僻静弄堂,进了黑漆木门,上了二楼。
房间里坐着沈静山,还有另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席韶乐不认识。
沈静山没有站起来,脸色是这几年来她见过最沉的。
窗帘拉得很严实,桌上的搪瓷茶缸里茶已经凉透了。
“老李在香港被捕了。”沈静山的声音很低。
老李,席韶乐知道这个名字。
广东人,负责华南地区的交通线,她来上海后见过他两次,一次在码头一次在这间屋子里。
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用粤语喊她席小姐。
“他供了。上海的会。时间,地点。”
沈静山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零散抓捕已经开始。一位组长来不及撤离,昨天夜里在虹口被捕。
他身上携带了大量文件——组织在华东的联络点、交通线,还有几份代号名单。”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帘外面风吹弄堂的声音。席韶乐的手指攥紧了。
代号名单意味着一旦破译,整个华东的地下网络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人关在英租界巡捕房。”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的线报来信,“文件用了大量晦涩难懂的古语,需要翻译,所以他们现在正在急寻专家破译。”
国民党那边向他们推荐一个人。
此人名叫齐钟炬,在大夏大学任教,中文底蕴深厚,是一名国民党员,曾任上海市党部文化委员会委员。
如果让他来破译,最多一天,我们党多年筹谋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
那些文件就会被全部破译。”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必须在专家看到文件之前,把文件换出来。”
席韶乐看着他的眼睛。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还是那么沉,稳,像溪水漫过石头但又多了几分严肃。
“英租界同意他们的建议了吗?”沈静山说。
戴眼镜的中年人摇了摇头。“英租界还没有决定,或许他们在等那边出价。”
“那我们有没有同志可以向租界建议,用我们的人,我们在文化界也有不少同志。”
沉默。
“我可以试试。”席韶乐说。
沈静山看着她。
席韶乐毫不躲闪“组长,请让我试试。”
她叫他组长,是想告诉他,现在在这里,他们不是爱人。
她是党内现在最好的选择。
她能接触到租界的上层人士,同时有历史学背景和对古汉语言的了解,她是不二人选。
沈静山沉默了片刻。“你想清楚了。”他说。
他的眼睛深深地望向她眼底,罕见的,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席韶乐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只是在桌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
席韶乐迅速行动起来,
她先找到父亲。
父亲在上海金融界经营多年,与英租界工部局几位华人董事素有往来。
这位企业家,在金融场上经营数十载,但是他的心并没有被利益吞噬,他向来关注国家大事。
在自己研读了两党的章程后,他的心慢慢倾向了女儿这边。
他应下韶乐,拨了几个电话。
第二天傍晚,巡捕房政治处一名英籍警官便向工部局提交了一份非正式备忘录,指出此案涉及复杂的中国古典文献,“建议聘请大夏大学的历史学专家席韶乐女士协助鉴定”。
中统方面也收到了来自于租界内线传来的巡捕房想要换人的消息。
他们本来非常不愿意,毕竟选择他们推荐的人来做鉴定,就算此人不是真的红色方面人物,也可以把他做成那边的人,以此来立功。
但他们对席韶乐调查后发现,她哥哥席韶天是黄埔嫡系、少将军长,蒋身边的红人,父亲是银行家席秉璋,履历清白得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