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或许席韶乐接下这个活是想要增加自己为国民党办事的经验和履历,以便日后能谋求更大的发展。
如果是这样何不卖席家一个人情。
翌日上午,英租界工部局正式通知巡捕房:此案文件鉴定由大夏大学历史系讲师席韶乐担任,齐钟炬教授协助复核。
齐钟炬听到“协助复核”四个字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但对方语气笃定,他也不好再争。
进入巡捕房那天,上海下着冷雨。
席韶乐穿了一件素灰色旗袍,外罩藏青色呢料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光洁的髻,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公文包。
包里装着几份她连夜准备的“备用文件”——唐宋变革论,大夏大学史学刊的审稿校样,上面盖着编辑部的收稿章。
这些文件是她这两年真实的研究成果,也是真是的学术界争议论题,如果说这位组长带着这些资料前来参加论坛,更有说服力。
巡捕房在英租界,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
她被领进一间小审讯室,房间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铁桌,两把椅子。
铁桌上摊着从被捕者身上搜出的全部物品:一只旧皮包,一沓写满字的毛边纸,半包没吃完的芝麻糖。
席韶乐在铁桌前坐下来。她先拿起那沓毛边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文件是用文言文写的,夹杂大量隐语和化名,确实晦涩难懂。
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哪些页面是关键:代号名单在第三页和第五页,联络点分布在第七页的边注里,交通线用隐语藏在第九页的行间。
她面不改色,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叩桌面,似乎在推敲某个字句的训诂。
她要求单独审阅文件,理由是学术鉴定需要专注,旁人不宜干扰。
巡捕房的英籍警官同意了,带着人退到了门外。
门关上后,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几份明代海禁的论文校样。
她把真正的文件一页一页从毛边纸堆里抽出来,把论文校样一页一页插进去。
文件纸张是江西产的竹纸,微微发黄,她的论文校样用的是大夏大学统一配发的道林纸,纸质不同。
她把论文校样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又拿起审讯室桌上的茶壶,用壶底的凉水沾湿指尖,轻轻抹过校样边缘。
道林纸沾了水,颜色微微变深,和竹纸的差别便不那么明显了。
全部替换完成后,她将那几页真文件折成极小的一卷,塞进旗袍内侧的暗袋里。
暗袋是秦剑秋缝的,针脚细密,位置刚好在腋下,即使被搜身也不易察觉。
最后,她取出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一份鉴定意见。
她写道:“经审阅,上述文件系晚明史研究之手稿,主要内容为唐宋变革论的支撑性证据,以及收集的各国封建前后期转变与中国对比。
文中所列‘代号’实为史料中常见之化名笔名,与今人无涉。
文件纸质、墨色、书写习惯均与被告所述‘学术研究’之用途相符。
综上所述,此文件无任何政治性质,不宜作为危害民国罪之物证。”
签完字,她把笔收好,把鉴定意见放在文件堆最上面。
然后站起来,敲了敲铁门。英籍警官推门进来,拿起那份鉴定意见看了看。
席韶乐站在他面前,语气不疾不徐:“我是大夏大学历史系讲师,专治唐宋史。
这些文件是唐宋研究的手稿,与政治无关。贵方可以请任何一位中文专家复核——包括齐钟炬教授。
我的学术信誉,由贵方判断。”
庭审那天,齐钟炬作为“协助复核”的专家出庭。
他在证人席上拿起那几页被替换过的论文校样,翻了几遍,皱起了眉。
法官问他,他清了清嗓子:“这些文件,确系唐宋变革论问题相关的手稿。席先生的鉴定结论,本人——附议。”
他说得有些勉强,但在学术事实面前,终究还是选择了维持体面。
他不想在法庭上输给一个年轻女人,更不想在学术圈落一个“政治干预学术”的恶名。
不久后,法官宣布判决:危害民国罪证据不足,不予引渡;
但被告深夜出入可疑场所,违反租界治安条例,判拘役四个月。
席韶乐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四个月,不是引渡。
那些真文件现在在她旗袍内侧的暗袋里,代号名单完整,交通线完整,华东的地下网络还在。
判决宣布后,被告被法警带出被告栏。
他是第一次见到席韶乐,之前只从林伯轩那里听过代号: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