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的五月,中原大战爆发了。
席韶乐是从报纸上知道的。
《申报》头版,粗黑的标题字像一排砸进纸面的铅块:“阎冯联合反蒋,中原战云密布。
”她把报纸摊在书桌上,手指按着那条从归德到郑州的战事示意图,墨水印刷的箭头指向徐州、蚌埠、南京。
韶天在归德。
他上一次来信是四月,寥寥数语:战事将起,部队往陇海线集结,勿念。
勿念。
她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从四月到九月,席韶乐每天早晨第一件事是买报纸。
租界里的报摊摆在霞飞路转角,卖报的是个驼背的苏北老头,远远看见她的素色旗袍就提前把《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一份份叠好。
她付了钱,站在报摊边上就翻开,目光跳过那些官方公报的套话,直接找归德、找陇海线、找席韶天所在部队的番号。
归德外围激战,中央军死守阵地,某部伤亡惨重。
她的手按在报纸边缘,纸张在指缝里微微颤动。
驼背老头看在眼里,什么也不问,只是每天替她把报纸叠得整整齐齐。
五月,归德被围的消息传来。六月,冯玉祥的骑兵切断陇海线。七月,中央军反攻。
席韶乐瘦了一大圈。
中西女学的学生看见席先生站在讲台上讲隋唐,素色旗袍的腰身空荡了一些。
但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样稳,黑板上的字和从前一样端秀。
没人看出她的不安。
只有沈静山和秦剑秋知道。
每隔几天秦剑秋就来公寓,带一些菜来,给她做好。
她知道,这个时间,她大抵是没心情做饭的。
或者韶乐去小阁楼,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埋在静山怀里,她的心就能安定一些。
八月的一天,秦剑秋放下碗,忽然说:“他不会有事的。”
席韶乐把一块东坡肉夹到她碗里。
“你怎么知道。”秦剑秋看着她,“因为他是席韶天。”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席韶乐把饭咽下去。
她想,想相信哥哥。
九月,归德解围。中央军反攻得手,冯玉祥部西撤。
那天下午席韶乐从大夏大学下课后照例去买报纸。
驼背老头远远看见她就举起一份《申报》,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席先生,你等的那个,打赢了。头版。”
席韶乐接过报纸,归德大捷。中央军某师死守阵地十二昼夜,师长席韶天带队冲锋,身先士卒,阵地屹立未失。
她站在报摊边上,把那一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最后,报上的铅字模糊了。
驼背老头转过身去整理报纸,背对着她,给了她整整一分钟。
她把报纸折好,付了钱,走回公寓。
上海九月的傍晚开始凉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边缘泛起焦黄。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把报纸按在胸口。
印刷的油墨味从纸面渗出来,归德,十二昼夜,身先士卒。
她把报纸从胸口拿开,重新翻开,找到那一行——师长席韶天。
她哥哥这是很厉害。
十一月,在这场大战收尾之后。
席韶天回来了。
他没有写信说要回来。
门敲响的时候席韶乐正在改作文,手里的红笔停在“春日”两个字中间。
她打开门,韶天站在门口。比上一次见又黑瘦了许多——腮帮子凹进去,下巴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更加硬朗。
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梢斜斜划向太阳穴,结的痂还没完全脱落。
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株被炮火削过但没倒的白杨。
席韶乐跨出门槛,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背。
他军装上有硝烟味,有泥土味,有火车上煤灰的味道。
他的肩膀比从前硌人了,骨头隔着军装凸出来顶着她的手臂,但他的背是热的。他活着。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洇进军装的哔叽布料里。
韶天的手从她背上移上来按在她后脑勺上,掌心热烘烘的,和从前一样。
他们许久没有拥抱过了。
“你头发剪了。”他哑着嗓子说。
席韶乐从他胸口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的左袖臂上多了一道金色的杠杠。
少将。席韶天,少将军长。
两个人对坐在桌前,和三月他来的那次一样,桌上摆着白菜炖肉。
席韶乐把肉往他碗里夹,一块又一块。他埋着头吃,和从前一样吃得很快。
“眉骨上那道,怎么来的。”席韶乐问。
韶天抬手摸了摸那道新痂。“归德。一颗子弹擦着过去的。偏一寸,你哥就留在归德了。”
他把手放下来,嘴角歪着笑了一下,“偏了一寸。它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