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韶乐没有笑。她轻轻拨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韶天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席韶乐抬头看向他,他低着头,这不像他。
“爸给我说了门亲事。”
他看着桌面,“姑娘姓顾,家里开纱厂的,父亲和爸在日本就认识。
她读过书,旧式女学,学的是《女诫》《内训》那些。”
他终于抬起眼睛,“我见了。人很温婉,说话轻轻的,笑起来不出声。”
席韶乐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抗拒,是一种接受了之后不再问为什么的平静。
“爸怎么说。”她轻声问。
“爸说,我要是死在战场上,席家就断了。”韶天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虎口那道疤微微发白。
“他以命相逼。他说你爷爷那辈兄弟三个只剩下他一个,我这辈只有我一个儿子。他说他不求我升官发财,只求我给席家留个后。
他从来没有求过我任何事。爸那个人,你知道的。”
席韶乐张了张口,她想问那他和剑秋的事情。
良久,她就闭了嘴,她比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了。
况且现在剑秋是否还属意哥哥,她也不确定了。
“婚期定了吗。”她问。
“下个月。”
她伸出手把韶天攥成拳头的手掰开。那只手粗糙的,虎口有疤,掌心有茧,在归德的战壕里握过昼夜的枪。她的手覆上去。
“她叫什么名字。”
“顾静言。安静的静,言语的言。”
席韶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投一颗石子进去也听不见响。
婚礼是十一月在上海办的。不大,席秉璋的意思——战乱时节一切从简。
顾静言比席韶乐想象中更安静。
她穿大红绣金线的嫁衣坐在新房里,盖头掀开时席韶乐看见一张白皙的脸——眉眼淡淡的像工笔画里的仕女,不浓不艳,看久了才能看出好看来。
顾静言喊她妹妹,声音和韶天说的一样轻轻的很软糯。她给席韶乐绣了一对枕套,缎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精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席韶乐接过枕套时碰到她的手,凉的滑的,一看就是精心呵护过的。
“妹妹在上海教书是不是很辛苦。”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不掺假。
席韶乐说还好。
顾静言就轻轻笑一下——真的不出声,只是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弯着。
秦剑秋那天也来了,穿了一件素净的灰布旗袍,站在贺客的人群后面。
席韶乐从新房里出来时看见她站在客厅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茶。
席韶天忙着和那群战友敬酒,没看到这边。
她走到秦剑秋旁边。
“新娘很漂亮。”秦剑秋看着新房半掩的门。
席韶乐没有说话。秦剑秋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红烛光。
“你哥哥应该得这样的。”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轻响了一声。
“他在外打仗,出生入死,这样的话,每天等他回家就能看到她,不会突然消失。这样好。”
说完,剑秋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些指尖在上海的路边,在韶天喊她名字的时候,在不能回头的那个瞬间,曾深深的刺进她的掌心里。
席韶乐伸出手握住秦剑秋的手。
秦剑秋把手抽出去了,很轻地拍了拍席韶乐的手背。
“我走了,别担心现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追求。”她转身走进厨房。
婚宴散后席韶乐回到公寓。
坐在书桌前,窗台上茉莉花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黄了边缘。
她把顾静言绣的并蒂莲枕套从布袋里拿出来摊在灯下看,针脚密密的一针一线,每一针都没有敷衍。
她做不到对这个嫂子不好——顾静言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被卷进来的人,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把枕套叠好收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至于席韶天,她在想,或许他也会在痛苦,只希望,做了承诺,就别再辜负另一个人。
两天后父亲来公寓看她。
席秉璋比两年前更老了,头发白了八成,走路时背微微佝着。
他在茉莉花盆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片黄了边缘的叶子。
“你哥哥的事办完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你呢。”
席韶乐站在书桌边没有说话。
“静言有个表兄,在海关做事,今年三十一,人很老实。”
席秉璋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不小了。你哥哥像你这么大,已经当了师长。”
“爸。”
“我不是催你。”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是老了。你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成家。你哥哥成了,剩下你。”
他看着女儿,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有一个人走到暮年时对儿女事的执着。
窗外法租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
席韶乐低下头。“爸,我的事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