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1930年春
席韶天是三月中旬到的上海。
他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席韶乐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很久没见过韶天穿西装了了。
在黄埔时他常是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皮带扎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军靴咚咚响。
现在他站在她公寓门口,西装袖口露出的衬衫袖扣是母亲留下的那对银质的,上面刻着席家的姓氏缩写。
“怎么,不认识了?”韶天歪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向父亲要了你现在的地址,每次回老宅都碰不上你,父亲说你太忙了,现在你倒是和父亲关系更好一点了,我还有点伤心呢。”
席韶天知道他妹妹和静山之间关系没那么简单,现在静山是被党内统计的□□要员,那他的妹妹呢。
他不敢想,这段时间没见到她,是巧合还是她在躲着他,他拿不准,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席韶乐把他让进门。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书桌上的教案、窗台上的茉莉花。
然后他把西装挂在门口,在椅子上坐下来。
兄妹俩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席韶乐刚做好的几样菜。
白菜炖肉,一盘炒蛋,一碗汤。
和从前在广州小洋楼里静山做的饭菜没法比,但韶天看了一眼,说,我妹妹真是长大了。
席韶乐笑了一下,拿筷子递给他,她确实有一段时间在躲他。
但是对于父亲说完那番话,她也思考了很久,她们毕竟是兄妹,而且他们跟别人不一样,她几乎可以说是韶天养大的。
在询问了静山的意见后,他说韶天是国民党内对我党抱有同情心的一派,组织上不反对他们来往,而且她还可以探听一些内部消息。
他们开始吃饭。一开始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咀嚼声填着沉默。
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两个人都有太多话、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那种。韶天吃了大半碗饭,放下筷子。
“南京的梧桐比上海的好。”他说。
席韶乐看着他。他瘦了,比三年前在广州时瘦了不少。
颧骨下凹,眼窝也比从前深了,显得眉骨的轮廓更硬。
嘴角那道笑纹还在,但不笑的时候纹路就整个人就显现出一股属于将军的肃杀之气。
“胃病还犯吗。”席韶乐问。
1927年,席韶乐从广州走时,韶天还很健康。
但父亲说这几年他换上了胃病,时常会有钻心的疼折磨着他。
“老样子。疼起来吃两片饼干压一压。”
“没去看大夫?”
“看了。大夫说少喝酒,少熬夜。我说我是当兵的,这两样都少不了。大夫就不说话了。”他又笑了一下,歪着嘴角。
席韶乐把汤推到他面前。“多喝点。养胃的。”
韶天端起碗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在上海这几年。自己住总要学会。”
韶天放下碗,看着她。
他的妹妹二十五岁了。头发还是和在广州时一样挽着髻,素色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
她的眉眼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温婉的,一种定了之后才有的光。
像珠江口的灯塔,隔着很远很远的海面,你知道它在那里。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不是客套。是真地问。
“教书。备课。改作业。偶尔弹琴。”席韶乐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你在南京呢。”
韶天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