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法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试探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扩军。训练。天天在操场上走正步。”他说,“蒋校长从去年开始把嫡系部队往南京周围调。
第一军,教导师,警卫师,全部在南京附近驻扎。你知道为什么吗。”
席韶乐没有说话。
“因为南京是首都,因为长江中下游是国民政府的命脉。
因为北边那些人——”他伸出手指蘸了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在武汉,冯玉祥在河南,阎锡山在山西。
三个人,三块地盘,三种心思。去年编遣会议,校长要裁他们的兵,他们要保自己的枪。谈不拢。”
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几个圈之间有了连在一起的纹路。
“现在他们蠢蠢欲动。桂系和冯玉祥的人私下见面,阎锡山在太原摇摆。
三家如果联起手来,从西边、北边往南京压,这仗就打大了。”
席韶乐看着桌上那些水渍的圈。“所以你在南京扩军。”
“我在南京扩军。”韶天点了点头,手指在代表南京的那个水渍上点了一下。
“但校长不打算用嫡系去打。桂、冯、阎,三家加起来几十万人。用第一军去打,打赢了也残了。
校长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打红军。”
席韶乐的筷子停了。
“江西那边,红军闹得越来越大。围剿的命令已经下了,派的不是第一军,是地方部队。
鲁涤平,张辉瓒。让他们去打。打赢了,校长少一个心腹之患。
打输了,地方军消耗,中央军还在南京稳稳当当。”
他把手指从桌面收回来,水渍在木头上慢慢收缩成几颗细小的水珠。“削藩。用红军削藩。”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黄埔课堂上分析一次战术推演。
席韶乐看着他的手指,虎口上那道疤还在,比从前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用那只带着疤的手在桌上画了一张中国的地图,然后把它擦掉了。
“如果真的打起来,张学良就至关重要。”韶天靠回椅背里,“东北军几十万人,兵精粮足。他倒向谁,谁就赢。
校长已经跟吴铁城打好了招呼,他有威望,后期由他去劝说张汉卿。
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也有动作。
届时所有人都要等张汉卿一句话。”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我说完了。说说你吧。”
席韶乐低下头,把碗里的饭粒拨了拨。“我没什么好说的。教书。改作业。”
韶天沉默了一会儿。“秦剑秋呢。”
席韶乐拨饭粒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见过她吗。”韶天问。
席韶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锐利,不是困惑。是很淡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被风吹了一下之后那种皱。她点了点头。
韶天笑了一下。不是歪着嘴角的那种笑,是嘴角收着的、只有一点点弧度的笑。“她也躲着我走了吧。”
席韶乐没有说话。
“去年秋天,我回上海,在街上看见她了。玄她穿着灰布棉袍,短发,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走得很快。我喊了她一声——剑秋。”
他停了一下,“她回头了。她看见我了。然后她转过头,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我没有追。”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虎口那道疤朝上,“我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然后我走了。”
窗外路灯的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