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韶乐站在门口。
沈静山站在书桌前。
中间隔着两步远,隔着从武汉到上海的所有日子,隔着她一封一封写出去却没有回音的信,隔着那些夜里她把铁盒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他瘦了,颧骨更高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眶微微凹陷,嘴唇干裂着,像很久没有好好喝水。
但他看她的方式没有变。
从门口投过来,穿过房间里的灰尘和冬天的光,落在她脸上。
从眉骨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处一处地确认,像在清点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席韶乐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沈静山伸出了手。
她撞进他怀里。
不是走,是撞。
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背,脸埋进他的胸口。
灰色棉袍上有墨水的味道,有纸页的涩,有搪瓷茶缸里隔夜茶水的微苦。
还有他的体温,隔着棉布传过来。暖的。
是暖的。她把脸埋得更深。
然后泪就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从眼角涌出来,洇进他棉袍的纤维里。
沈静山的手从她背上移上来,捧住她的脸。
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眼角。
她的眼泪流进他的指缝。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的眉骨上,落在她左边脸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上,落在她的嘴唇上。
很轻。
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然后他吻得深了。
席韶乐的手从他背上移上来,攀住他的肩膀,骨头硌着她的掌心。
她攥住他棉袍的布料,攥出褶皱,把那些日子一层一层攥进手心里。
他吻她,她也吻他。
牙齿磕到了,有一点疼,但谁都没有停。
他的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发髻散了,头发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她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凉凉的,滑滑的,温柔的缠在他的指间。
他笑了。
嘴唇还贴着她的,但他笑了。席韶乐感觉到那个笑从她的嘴唇传过来,震着她的胸口。
“你笑什么。”她含混地说。
“你的头发。”他含混地回答。
然后他又吻了她。这一次很慢,像把一本读了无数遍的书重新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秦剑秋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搪瓷茶缸里凉透的茶,只有冬日光温柔的照在两人身上。
良久。
沈静山把箍着她的力道松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把眼睛藏在了后面。
席韶乐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用棉袍的袖口擦了擦,重新给他戴上。
他的眼睛露出来了。里面有很多东西,疲倦,笃定,还有一层极淡的笑意。他看着席韶乐,看了很久。
“你好。”他说。
席韶乐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中共上海地下小组组长。”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是我的组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