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的夏天来得很慢。
广州的蝉叫得比往年迟,但一叫起来就没完没了,从天亮叫到天黑,从天黑叫到天亮。
席韶月大四了,需要开始实习。
父亲给她来信,上海的中西女学要聘□□,他已经托人说了。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你哥哥说了你要实习,我看了良久,这个很适合你,回来吧。”
席韶乐斟酌良久,她认为上海现在也是一个激荡的地方,而且她家在上海,人脉不少,有利于她开展工作。
在争得上级同意之后,她准备动身前往上海,临走前,她去了师范大学,想找一趟剑秋。
自七一五后,两人就再未见过,韶乐多次寻找,也只有她不在校的消息。
她也托韶天查过,韶天查了广州,查了武汉,查了上海。
清党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处决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收监的名单里也没有。
“没有名字是好事。”韶天说。
席韶乐点了点头。
没有名字是好事。
两人都知道,有些人的名字从来不会被写进任何名单。
他们虽心怀天地,但某刻又如同蜉蝣,像雨地里被冲走的红头绳,像紫荆花瓣环环落在泥地中。
但兄妹两人都不敢想象另一种可能。
韶乐回到了上海。
中西女学在租界里,红砖楼房,草坪剪得整整齐齐。
她教国文和历史,穿素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
学生都是家境殷实人家的女孩,学英文,学钢琴,被教导做一个体面的太太。
但她教她们读《左传》,读《史记》,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她从这群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眼中另一种另一种光芒,一种希望把她们培养成淑女的父母所不希望有的光芒。
她们安静地听着,笔记本上记着重点,考试的时候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她还兼任大夏大学的助教,每周去两次,辅导西洋史。
大夏的学生和女学的更有些不同,她们像被刺破云层的阳光所照耀到一样。
他们会在课后围着她问问题,问法国大革命,问美国独立战争,问英国的宪章运动。
他们和当年的沈静山,席韶天一样,问“中国会有宪章运动吗?”
她说,中国有中国的路。
她把沈静山的信放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
自他北伐后,每一封信,她都一遍一遍的读,折好,放进去。
信封上的邮戳越来越北。
信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安。勿念。
直到七一五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来信。
但她任然坚持写信,因为她希望再次见到他时,她能给他分享这段时间她都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她写上海的梧桐树,写中西女学草坪上的蒲公英,写法租界秋天的时候有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沙子炒得沙沙响。
她从不写想念。但每一封信的结尾,她都轻轻画上一朵茉莉花。
夜深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想起广州。
想起那条跑回来的小巷。
想起秦剑秋掌心的茧。
想起韶天在餐桌上与她争锋相对,其他人打着圆场。
想那几个哥哥给她带的杏仁饼,核桃酥。
想他。
而在白天。
她便假装一切都很好,照例去教书,去吃饭,去裁缝店。
中西女学的□□们常去那家店,是在霞飞路背后一条小弄堂里,门面不大,裁缝是个宁波女人,手艺好,嘴也严。
席韶乐想做一件新棉袍,旧的这件袖口磨出毛边了,上课时抬手写板书,毛边就露出来,不太像样子。
裁缝店进门是店面,墙上挂着各色料子,柜台上摊着软尺和划粉。
再往里走有一道布帘,布帘后面是暗间,给女客量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