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韶乐站在料子前面,手指摸过一匹藏青色的呢料。
宁波裁缝在旁边说,这是新到的英国货,颜色正,不褪色。
“席先生,进去量一下。”裁缝撩起布帘。
席韶乐走进暗间。暗间很小,一面镜子,一张矮凳,一盏电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着镜子里的人影。
她站定,等着裁缝进来。布帘掀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裁缝的脚步。
那个脚步她听过。天井里的青石板,茉莉花盆沿的碎土,骑楼底下的雨。
“韶乐。”
她猛地转头。
秦剑秋站在布帘旁边。
席韶乐愣住了。
不是愣,是整个人被定住了。像冬天早晨推开窗,雪光太亮,眼睛一时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秦剑秋,从头看到脚。
短发,比在广州时短了很多,齐耳,用一只黑色的细发卡别在耳后。
灰布棉袍,领口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领子。脸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显得单眼皮的眼睛更大,更亮。
那团火还在,压得很低,烧得很稳。
秦剑秋笑着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席韶乐把涌到喉咙口的所有话压回去,压得喉咙发紧。秦剑秋撩起布帘,转身走了出去。
席韶乐站在暗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是快,是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鼓槌裹着棉花,声音闷闷的,震得肋骨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从暗间走出来。
宁波裁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软尺。“席先生,这件料子——”
“我要了。”席韶乐的声音很平。“做一件棉袍。藏青色。里子用素绸。什么时候能取?”
“三个礼拜。”
“好。”她付了定金,接过收据,折好放进手包里。
手指微微在抖。
走出裁缝店的时候,秦剑秋站在弄堂口,背靠着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像一个刚买了东西的女学生。
席韶乐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没有看。秦剑秋也直起身,拎着布袋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丈远。
秦剑秋的灰布棉袍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晃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和从前一样。
席韶乐跟着她,穿过霞飞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再拐进另一条。
法租界的弄堂像蛛网,四通八达,每条都差不多,每条又都不一样。
秦剑秋显然走过很多遍。她每到一个拐角都会微微放慢脚步,让后面的人跟上。她不回头。
她们最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弄堂深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
秦剑秋推开门,走进去。席韶乐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光线从楼梯转角的小窗照进来,照着墙壁上剥落的灰浆。
二楼。秦剑秋停在一扇门前,回头看了席韶乐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席韶乐看见了。秦剑秋的眼睛里,那团火跳了一下,然后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摞书和报纸。
窗户朝北,窗帘拉了一半,冬日下午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摊开的信纸上,照在一只搪瓷茶缸上。
茶缸里的茶或许凉了,水面映着窗光。
书桌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灰色棉袍,比军装时瘦了很多。
肩膀的轮廓撑着棉布的料子,脊背挺直。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