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舰事件的余波尚未平息,黄埔里的共产党员被要求退出第一军。
沈静山交出了军籍,前往第四军政治部,那是叶挺独立团所在的军部。
走之前,他到小洋楼来了一趟。
那天下午天色有些阴,席韶乐正蹲在天井里给茉莉花换盆。
新土是刚从菜市场后面的花农那里买来的,她用铲子把土碾碎,挑出里面的石子,再一点一点往盆里填。
茉莉的根须从旧盆里脱出来,细白的根丝缠成一团,她用手指轻轻把纠缠的根须理顺。
像在理顺自己因为静山这几天没来而被担忧扰乱的思绪。
院门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韶天提前回来,抬起头,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沈静山站在门口。灰色长衫,围巾搭在肩上,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但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镜片后面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从报上看到了中山舰事件。
那些新闻措辞含糊,说党擅自调动军舰、图谋不轨,说校长下令全校清党。
她当天就跑去找韶天,站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墙上那把勃朗宁。
韶天把手按在她肩膀上,说静山没事,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点了点头,没有大吵大闹,因为她知道韶天的心里也并不好受。
回到家,她慢慢把报纸叠好压在抽屉最深处,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一来,她相信韶天,二来,除了等待之外,她做不了任何事。
形式如此严峻,她想让自己成熟起来,首先要做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
静山跟她说过,她的身份很重要,所以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立场。
那么她也就不能在党遭遇此难的时候,表现得过于慌乱,让人察觉到不对。
在别人面前她或许能强装出镇定,可在自己家里她只能直面自己的恐惧。
她很难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也会猛然惊醒,怕他受伤,怕他被关起来,怕他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一样,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活着的,完整的,衣服上有清新的皂角味,围巾上沾着从下一夜雨后湿润的尘土味。
她把铲子搁在花盆边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泥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手指还是凉的。
她跨过地上散落的土渣和空花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两条手臂穿过他的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背。
他的体温隔着长衫传过来,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静山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心里。
她的头发是新洗的,皂角的清气混着茉莉花的淡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然后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旋。
很轻,像翻一页珍贵的书。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变稳,他在心里默数着她的呼吸,数到和自己心跳一样慢的时候,才开口。
“我要走了。随第四军北上。明天一早。”
席韶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静山。我要入党。”
他靠在门框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没有擦到泪,只是擦过一层温热的潮意。“信仰和入党是两码事。
你信它,它是一团火。你入了它,它是一副担子。你要想清楚。”
她点了点头。“我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是她自己在做决定,不是为他,不是为哥哥,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些刚翻了新土的茉莉花盆上。“入了党,我就可以到党在的地方去。”
沈静山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沉思了很久。
茉莉花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留在城市里。以后需要有人在学生和文化界做工作,那些地方比前线更需要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往后时局会更坏。你要有耐心。在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相信,就是最大的作用。”
席韶乐把这句话咽下去,和着舌根底下的苦味。
他说的也许只是对时局状态的分析。
但她却知道他说的“更坏”是什么——是比中山舰更坏的,将会长达十几年的磨砺。
他从长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是入党申请书表格,介绍人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他把纸放进她手心里,又把那只拿过枪,缝过伤员伤口的右手覆上去,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提起藤编行李箱,推开院门。
灰色长衫的背影拐出巷口,和许多年前巴黎那栋小洋楼门口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一模一样。
她站在天井里,围巾上他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散去。她把入党申请书折好,放进贴身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韶天也走了。随部队继续北伐。
小洋楼一夜之间空了下来。客厅里不再有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厨房里的灶台落了薄薄一层灰。
席韶乐有时早晨醒来,恍惚间还以为哥哥在外面喊“乐乐我靴子呢”,然后才想起来他已经行军到千里之外。
十九岁生日那天,她本想就这么静悄悄地过了。
傍晚秦剑秋来了,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是一小碗云吞面——惠福路那家老字号,她排了半个钟头的队。
“长寿面不能少。”她说。席韶乐把面端出来,分了两碗,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吃。
剑秋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剑秋读懂了,她希望那两人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