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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独立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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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剑秋正在咽面,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微微泛红。

第二天早晨推开门,门缝下面的青石板上躺着一只牛皮纸包。

没有署名,没有便条,只写着“席韶乐收”。她拆开,里面是一条丝巾。

真丝的,藏青色底子上织着极细的银灰暗纹,对着光才能看清——茉莉花苞。

她站在门廊上想了很久,猜不出是谁。

她把丝巾叠好放进衣柜,写信去问哥哥,信里韶天说不是他送的。

又隐晦的提到静山现在随独立团正在北上,他战功卓越,请她不要担心。

韶乐稍稍放下心来,不过这也就是说,这个丝巾不可能是正在前线的他送的,不是他不是哥哥。

韶乐一头雾水,不过也许有一天真相会在不经意间被揭晓。

静山和韶天都在北伐,已经许久不回来了。

韶乐在广州,在暗淡中,1927来了。

1927年的广州没有春天。

四月之前木棉花还照常地开,照常地落,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闷闷的。

四月十二日之后,花还是落,但街上的颜色变了——骑楼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墨迹未干,被雨水洇开,淌下黑色的细流。

水洼是红的,浓的,雨点砸进去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更深的红。

上海的消息传到了广州,在黄埔内部以及广州各大团体引起轩然大波。

席韶乐也愤怒至极,但她守着静山的嘱托,不可以在公共场合出头。

于是她秘密联系地下组织,以偶尔从席韶天处的得知为由,联系各组织连夜紧急转到地下。

四一五开始,在广州的清洗活动也开始了。

大规模逮捕持续数天,被捕人数超过五千人。

席韶乐是从学校回小洋楼的路上。拐过惠福路转角,一个穿洋装的女生从她身边跑过去,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玻璃割破了,在石板上踩出一串血印子。

后面追着的人穿着军装,枪托砸在那个女生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像冬天的柴火被斧头劈开。

那个女生倒下去,脸贴在石板上,眼睛还睁着,木棉花落在她额头上,又被人踩过。

席韶乐站在骑楼底下,手扶着廊柱。

雨水从廊檐上倾下来,像一道帘子,把街对面那些倒伏的人影和尖叫声隔成模糊的碎块。

帘子挡不住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从惠福路、从文明路、从珠江边,从每一个她叫得出名字的街道上涌过来,被雨打散又聚拢,像珠江上的雾。

她看着那个倒在校服上的女学生,想起双十节那个梳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红头绳的女孩仰面倒下时眼睛还睁着。

三年了,她们还在倒下去。

换了一个年份,换了一条街,换了另一批枪托和另一批踩在血印子上的军靴,可倒下去的人还和从前一样年轻。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韶天不在广州,小洋楼空荡荡的,煤气灶上那锅白菜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铁盒子——里面是沈静山的信,最上面一封是三月到的,很短,只有一行字:局势有变,暂不能通信。勿念。

她把信翻过来,反面什么都没有。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上,叶子被风摇动。

七一五之后,秦剑秋来了。

她的师范学校也被搜了一遍,几个平时一起读《新青年》的学生被带走了。

她宿舍的床铺被翻得底朝天,枕头芯子被刺刀挑破了,荞麦壳撒了一地。

两个人站在天井里。茉莉花的叶子被雨淋得湿透了,绿得更深,却垂得更低。

谁都没有说话。秦剑秋先进了屋,把布袋子放在地上,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席韶乐知道那种抖

“我不懂。”秦剑秋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我们打军阀,打列强,打来打去,最后自己人杀自己人。

说好了国民革命、北伐统一,结果枪口一转,先打我们。

把我们从队伍里剔出去,从学校里剔出去,从广州剔出去。那我们以前流的血算什么?”

她抬起头,单眼皮的眼睛里那团火没有灭,但火上面压着一层厚厚的水——不是泪,是不甘。

“双十节那次,你站在街上一动不动,我扑倒你,子弹就擦着我的胳膊飞过去。那时候我以为那个就是敌人的子弹。

现在再让我分辨,我还能分得清吗?”

席韶乐没有回答。她坐在秦剑秋旁边,静静的抱住她。

剑秋把抱着她,把头靠在她的肚子上,眼泪慢慢浸湿了她的衣服。

“韶乐,你说我们还要看到几个人死?”秦剑秋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她知道接下来的十年——从今天起,这条路只会更窄、更暗、更血腥。

杨武、赵世铭、沈静山、面前这个满手茧子的女孩——她们这些人,或迟或早,都会被卷进同一个巨大的磨盘。

她不能告诉她。只是慢慢在秦剑秋旁边坐下来,肩并着肩。

秦剑秋偏过头看着她。

席韶乐瘦了,下巴比从前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积了好几层,可她坐在那里,背还是直的。

秦剑秋忽然发现,从初见到现在,三年,席韶乐早已经不是那个听到枪声吓得走不动路的小女孩了。

变成了一个能替别人缠绷带的人,一个能在别人面前不外漏情绪的人,一个深夜里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进铁盒子又合上盖子的人。

不是不怕不恨,是把怕吞下去,消化成另一种东西。

秦剑秋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了席韶乐的手背上。

她也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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