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不好睡。
暖阳知道自己睡着了又醒了又睡着了。她不知道几次。就是反复的。像是有个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闭着眼睛。听外面。
风。石板。远处有人说话。是这个镇子里的人。不认识的人说话。和她没有关系的人说话。
很平常。
但她睡不好。
不是疼。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像是踩着的地从实的变成了虚的。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走路的方式变了。还是因为地变了。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屋子外面。
月光不在那里。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往回走的时候她从门缝看进去。月光在里面。他坐着。他的眼睛是开着的。
她看了一秒。
没有推门进去。
第五天。
他们没有特别早出发。
岩锋在前面走。云雾走在暖阳旁边。月光在后面。
和昨天的顺序一样。
云雾没有说话。
暖阳也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开始爬坡了。是从平地往缓坡走的那种。脚下从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往脚踝里扎。
暖阳感觉到月光走近了。
他走到她旁边。和她保持了同样的步速。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走了一段。
然后月光开口了。
月光:"昨天那件事。"
暖阳的脚步没有停。
月光:"我没有隐瞒你什么坏的东西。"
暖阳走了三步。
她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
月光就在她面前。他的眼睛是平的。但里面有什么是发力的。
暖阳:"你说等回高原。"
月光:"嗯。"
暖阳:"现在离高原还有多久。"
月光:"快的话。五天。"
暖阳看着他。
暖阳:"五天。"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没有语调。
月光看着她。他等着她说下去。
暖阳:"我在穹顶下面住了十九年。我父亲在穹顶下面住了更久。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说'等'。月光。你告诉我。等什么时候才是好时候。"
月光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收。
月光:"等我们离开这条路。到了安全的地方。"
暖阳:"这条路不安全。"
月光:"是。"
暖阳:"那下一条路呢。下一条路安全吗。"
月光没有立刻回答。
暖阳:"月光。你会永远找到一个理由说现在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锋。
不是大的那种。是细的那种。比大的更难收拾。
月光:"暖阳。我说等。是因为你现在听了会影响判断。"
暖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声。
不是好笑的那种。是那种你自己也没想到你会笑的。
暖阳:"影响判断。"
她重复了这三个字。
她看着他。
她的手在侧边。
她把手握了一下。
暖阳:"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没办法好好走路了。是这个意思。"
月光:"不是这个意思。"
暖阳:"那是什么意思。"
月光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她。
月光:"这件事和你的体质有关。"
暖阳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月光:"知道了会让你怕。我不想让你现在怕。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暖阳盯着他看。
暖阳:"我问你一件事。"
月光:"你说。"
暖阳:"你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
月光没有动。
暖阳:"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知道的。"
月光沉默的时间比暖阳想的长了很多。
暖阳的心慢慢往下沉了一点。
月光:"是从一开始。"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
暖阳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了一下头。
她在算。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是她走进月影高原的时候。是她第一次被月光精华扫过的时候。是更早。
七年前。她父亲把她的事告诉月光的时候。
她抬起头。
暖阳:"你在穹顶旁边守了七年。"
月光:"嗯。"
暖阳:"那七年里。你一直知道我的体质可能有危险。"
月光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他的手指没有动。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是收着的。
暖阳的声音降下来了。
不是轻了。是沉了。
暖阳:"月光。那七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不告诉我父亲。不告诉任何人。"
月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暖阳:"为什么。"
月光:"因为有的人知道了。会选择在你能力最强的时候杀掉你。"
这句话出来。
暖阳愣住了。
沉默了大概五步的距离。
她没有动。
有人要杀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的能力在某个时候最强。
她想了一下这句话。
她发现她没有觉得怕。
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有这么深。原来月光守着的。是这么重的东西。
然后她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