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佳策马靠近第五柯柔,压低声音:“大人,前面有个茶棚,要不要歇一歇?”
第五柯柔还没回答,顾衍之的声音就从另一侧插了进来:“小姐,此地距下一个驿站还有四十里,中间没有歇脚的地方。属下建议再赶一个时辰,到驿站再用饭。”
何少佳看了他一眼:“马受不了。”
“这些马都是上好的北境战马,再赶一个时辰不成问题。”
“人受不了。”何少佳的声音不卑不亢,“大人昨夜审卷宗审到三更天,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你让她再骑一个时辰的马,是想让她从马上摔下来?”
顾衍之的眼神冷了一瞬。那冷意像一把无形的刀,无声无息地架在何少佳脖子上。
可何少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见过太多的刀了,真的假的,快的慢的,全都不怕。
唯独怕一个人皱眉,而那个人此刻正策马走在她的右手边。
第五柯柔终于开口:“少佳说得对,在前面茶棚歇半个时辰。”
“小姐……”
“顾大人。”第五柯柔提高音量偏过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可眼神已经变了,“这是命令。”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低头拱手:“是。”
茶棚很简陋,只有三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烧水的土灶。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皱纹,手一直在抖,倒水的时候洒了半桌子。
何少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长凳,才让第五柯柔坐下。
顾衍之坐在对面,八个缇骑分散在四周,把茶棚围得严严实实。
“何姑娘对小姐倒是上心。”顾衍之看着何少佳擦凳子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大人对我好,我当然要对大人好。这叫知恩图报,搁哪儿都说得通。”何少佳理直气壮。
“知恩图报,哼……”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那何姑娘知不知道,小姐对你好的真正原因?”
气氛忽然就变了。
第五柯柔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何少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顾大人什么意思?”
何少佳的声音还是嬉皮笑脸的调子,可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顾衍之不急不慢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她们面前。
“小姐,这是第五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信。”
第五柯柔看着那封信,像是看着一条盘踞在路上的毒蛇,知道它有毒,却不得不从它身边经过。
“我爹还说了什么?”
“第五大人说……”顾衍之顿了顿,视线从第五柯柔移到何少佳身上“小姐一个人回京就好。至于何姑娘,第五大人另有安排。”
茶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土灶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何少佳把手伸到桌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她看着第五柯柔,等着她发话。
只要她一个字,她就拔刀,哪怕对面是九个大理寺的高手,她也敢拔刀。
第五柯柔没有看她,在看那封信。
她看了很久,久到何少佳按在刀柄上的手有些累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没有拆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嚓”地一声打着了。
橘黄色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动,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朵小小冰冷的火焰。
“回去告诉我爹,何少佳是我的搭档,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少一个人,我就不回京了。”
火折子凑近信封,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火舌舔舐着纸面,把那些尚未被读到的字句一点一点地吞噬。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他意外于第五柯柔的反应,意外于这个向来温顺乖巧的大理寺卿嫡长女,竟敢当着他的面烧她父亲的亲笔信。
“小姐,你……”
第五柯柔把烧了一半的信扔在地上,靴尖轻轻一碾,残余的火星和纸灰一起熄灭在泥土里。
“顾大人,我爹老了,有些事情他想不明白,你帮我转告他。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女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碗,一口饮尽。
随后站起身,牵过马,翻身上鞍,动作干脆利落。
“少佳,走了。”
何少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愣在原地。
因着第五柯柔果断,可何少佳的心里,已经掀起了一场海啸。
“愣着干什么?”第五柯柔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再不上马,我可真把你丢在这儿了。”
何少佳回过神来,咧嘴一笑,翻身上马,跟在第五柯柔身后。
官道在她们面前无尽地延伸,通向京城,通向大理寺,通向一场无法预知的博弈。
身后是顾衍之和八个缇骑不紧不慢的蹄声,像无声的胁迫。可何少佳不在乎。
她看着第五柯柔笔直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大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这种狠劲儿平时藏在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面,像鞘中的剑,不轻易示人。
可一旦出鞘,必见血封喉。
飒!!
而她何其有幸,站在了剑刃的这一侧。
马蹄扬起尘埃,在秋日的阳光里飞舞。
路边的稻田被风压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像金色的海。
何少佳想起第一次见到第五柯柔的那个下午。
城隍庙前,人潮汹涌,她穿着破衣烂衫缩在角落里,满身灰尘,满眼绝望。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整条街的人群,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正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秋天最深处的湖水。
她当时就想,如果这辈子一定要死在谁手里,她希望是这个人。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现在她想的是: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都能走在这个人身侧,一起好好的活。
“驾……”
何少佳轻轻一夹马腹,马蹄加快了几步,从那半步的距离,变成了并肩。
第五柯柔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她的马,也微微慢了一点。
何少佳看着第五柯柔悬挂在马侧的手,念头一次又一次地爬上来。
她想牵这双手。
很想。在此刻,在秋日的阳光里,在稻浪翻涌的风中,在顾衍之和八个缇骑的眼皮底下。
何少佳小心翼翼地拉近与她手的距离。
第五柯柔看了眼那在三寸的距离外停留着的手一瞬,然后移开了,看向前方无尽的官道。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冰凉,却让人想捧在手心里暖着。
何少佳把那三寸的距离记在了心里。
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剩下的三寸,也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