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五天的傍晚,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护民府后院的桂花树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何少佳正蹲在井边洗脸,听见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大人的消息来了。”她冲进书房,压着声儿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劲儿。
第五柯柔接过她递来的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写得极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怕被人偷看了去。
何少佳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第五柯柔肩上。
她大字不识几个,但那四行字里有三个名字她认得。
周鹤亭的名字她在牡丹图上见过,另外两个名字她更是熟悉得刻进了骨头里。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把纸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宣纸上写着:
牡丹会剩余四人名单:
老根:周鹤亭(当朝太傅)
墨菊:第五鸿远(大理寺卿)
白芷:柳如烟(如意楼楼主)
赤芍:慕容战(北境铁骑统领)
何少佳的手在发抖。
“第五鸿远”那四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口上。
那是第五柯柔的父亲,大理寺卿,当朝正二品的大员,天下所有刑狱案件的最高裁决者。
如果他是“墨菊”,是那个给护民司下达所有刺杀任务的人。
“那我之前杀的那些人,都是你爹让我杀的?”何少佳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不确定的语调。
第五柯柔没有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人……”
“我需要确认,沈知意的情报未必百分之百准确。我需要亲眼看到证据。”
“怎么确认?”
第五柯柔转过身,那眼里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眉头紧紧皱着:“回京。”
何少佳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没由来地一抽:“回京?”
第五柯柔的声音没有起伏:“明日一早动身,回大理寺。我爹六十大寿快到了,我回京贺寿,天经地义。”
“你疯了?”何少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攥住,“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他的地盘,大理寺上下都是他的人!你这是在往虎口里送!”
“所以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何少佳的话卡在喉咙里。
第五柯柔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块冰,指节泛白,青筋凸显。
她又抬起头,看着何少佳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焦急、担忧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少佳。”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瞬,“相信我,好吗?”
“我当然信你,可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你信你自己吗?”
何少佳被她问住了。
“你是牡丹仙子。”第五柯柔说,声音里没有恭维试探,只有笃定,“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刺客,从无失手,悬赏万金。如果你都没办法在虎口里护住我,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护住我了。”
何少佳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想说“大理寺的人我杀过不少,可那是你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
“走。”
她松开第五柯柔的手腕,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枝头,金灿灿的桂花像碎金子一样在风里轻轻摇晃。
“但我有一个条件,路上听你的,到了京城,听我的。”她声音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可眼底的认真是做不了假的。
“成交。”
第二天天还没亮,何少佳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她睡在护民府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从不到一丈,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可这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安稳的地方,有屋顶,有四面墙,隔壁住着她想护着的那个人。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跑去开门,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大人你这么早……”
门开了,门外站的不是第五柯柔。
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周正,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见何少佳,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待估的货物。
“何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京城口音,“在下大理寺左少卿顾衍之,奉第五大人之命,前来接小姐回京。”
何少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第五柯柔的房间。
门已经开了,第五柯柔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马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正在廊下检查马鞍,动作从容不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何少佳看见她系马鞍的手顿了一下。
第五柯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咸不淡:“顾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护民府地方小,恐怠慢了贵客。顾大人不如先回驿馆歇息,我收拾好行李便出发。”
顾衍之在第五柯柔和何少佳之间来回看了一圈,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探究,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拱手行礼:“小姐客气了,第五大人有令,命属下沿途护送小姐进京。属下不敢懈怠。”
“我爹有心了。”第五柯柔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何少佳见过的标准大家闺秀的微笑,端庄、得体,就是没有温度。
顾衍之又转向她,笑容依旧礼貌疏离:“何姑娘,久闻何姑娘是护民府的第一捕快,身手了得。此番进京,少不得要仰仗姑娘。”
何少佳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像个真正没见过世面的小捕快。
“顾大人说笑了,我哪有什么身手,就是跑跑腿、递递茶,全靠大人抬举。”
顾衍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何少佳知道,他不信。
顾衍之这种人她见过太多了,礼部、刑部、大理寺,一个个衣冠楚楚,目下无尘,可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冷血。
他们杀人不用刀,用笔,用印,用一道一道的公文和密折,轻描淡写地就把一个人的一生给定了。
第五柯柔的爹是这种人。
眼前这个顾衍之,也是这种人。
出建宁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薄雾笼罩着官道,两旁的槐树影影绰绰的,像是站了一排沉默的哨兵。
何少佳骑马走在第五柯柔左边,顾衍之走在右边,后面还跟着八个大理寺的缇骑,清一色的黑马黑衣,沉默得像八道移动的影子。
何少佳不喜欢这个阵仗。
她不喜欢被人前后左右地夹在中间,不喜欢身后那八道影子,更不喜欢右手边那个笑容礼貌但眼神冰冷的顾衍之。
她下意识地松了松缰绳,让马稍微慢了一点,从并排变成了半个马身的落后。
这样她就能同时看见第五柯柔和顾衍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薄雾散尽,官道两旁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大片大片的稻田从路边铺展到天边,金黄色的稻浪在风里起伏,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