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湖人的规矩,饮了这杯茶,便是结了盟,生死相托,祸福与共。
何少佳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人饮茶定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骄傲。
她的大人,从大理寺卿的千金,到护民府的大人,再到如今与江湖情报网的主人平起平坐、共商大计。
这一路走来,第五柯柔从没有退缩过,从没有犹豫过,像一柄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剑,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
而她要做的,就是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那些暗处射来的冷箭。
从茶楼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建宁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红彤彤的。
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说书人的声音从茶馆里飘出来,夹杂着零星的叫好声。
何少佳跟在第五柯柔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是她养成的习惯。
保持一步的距离,既能随时出手护住前面的人,又不至于靠得太近被人一网打尽。
她忽然开口:“大人,你信沈知意吗?”
“信一半。”
“哪一半?”
“沈家被灭门是真,周鹤亭涉案是真,她想报仇也是真。”第五柯柔放慢脚步,与何少佳并肩而行,“但‘知更’能在江湖上立足十五年而不倒,沈知意这个女人,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何少佳点点头:“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在掂量我值多少钱。”
第五柯柔微微侧头看她:“不是掂量你值多少钱,是在掂量你对我有多重要。”
何少佳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知意这种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她答应帮我们查‘牡丹会’的名单,却不收黄金,只提了一个杀周鹤亭的条件。这个交易对我们来说太划算了,划算到不合理。”
第五柯柔的声音沉下去:“除非……她另有所图。”
“图什么?”
“图你。”
何少佳彻底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一盏灯笼下面,橘红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第五柯柔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图我?”何少佳指着自己,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图我什么?我一个小捕快,要武功没武功,要背景没背景,就剩一条烂命。”
“你是牡丹仙子。”第五柯柔打断她,“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刺客,从无失手,悬赏万金。谁得了你,等于得了一把无人能挡的刀。”
何少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五柯柔说的没错,她一直在逃避这个身份,逃避那些杀孽,逃避那个藏在“何少佳”三个字背后的、血淋淋的“牡丹仙子”。
可真相不会因为她不想面对就消失。
她的声音有些涩:“大人,那你会不会……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哪天不高兴了,也给你一刀。”
第五柯柔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角皱起一点点细纹,可何少佳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何少佳。”第五柯柔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格外认真,“你连给我上药都轻得像怕把我碰碎了,你会给我一刀?”
何少佳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反驳,想说“那是两码事”,想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第五柯柔说的是事实。她舍不得,从骨子里舍不得。
不止是舍不得伤她,是舍不得让她皱眉,舍不得让她熬夜,舍不得让她吃冷饭,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那些血腥的卷宗发呆。
她舍不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走了,回去还有一堆卷宗要看,明天一早还要去见知府大人。”第五柯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得听起来倒是懒散。
何少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快步追上去,重新保持那一步的距离。
“大人。”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交出去。”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脚步微微慢了一点,让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
半肩之隔,近到何少佳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近到她伸出手就能碰到。
建宁城的夜风穿过街道,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糖葫芦的老翁推着车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声绵长而悠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歌。
何少佳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很响。
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闷雷。
第五柯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何少佳捂着肚子,脸比灯笼还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是剥了一碟子花生吗?”第五柯柔问。
“那不是剥给你吃的嘛,我自己没舍得吃……”
第五柯柔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馄饨铺子,跟掌柜的说了两句什么。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出来,递到何少佳面前。
“吃。”
何少佳捧着碗,馄饨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
皮薄馅大,汤头鲜美,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她嘴里含着馄饨,含混不清地说:“大人,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啊?”
第五柯柔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何少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活着。”
“好好活着。”
“别死在我前面。”
何少佳端着馄饨碗,站在建宁城深夜的街道上,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没出息的水光逼回去,低头又舀了一个馄饨,吃得呼噜呼噜响。
“遵命,大人。”
她的声音闷在碗里,像一句含混不清的誓言。
而前方的第五柯柔,在那盏渐行渐远的灯笼光晕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