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淌,像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时滴下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在池底慢慢积起一小片潮湿。书房里的安静变了点味道,不再是之前那种冻人的死寂。
楚昭看书看累了会伸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陆烬有时会从文件里抬一下眼,视线在她脸上停半秒,又低回去。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那种绷着的感觉淡了。
有天下雨,雨点子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楚昭起身去关窗,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才想起这扇窗的插销坏了,得用点力才能扣上。她正较着劲,身后有脚步声走近。陆烬伸手过来,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往下一按,插销归位。
他的手很快收回去,转身回书桌,像只是路过顺手帮个忙。楚昭站在窗边愣了愣,手背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有点烫。雨声被关在外面,闷闷的,书房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第二天她煲汤时,鬼使神差往里面扔了两颗红枣。汤端上桌,陆烬舀起一勺,看见里面浮着的枣,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喝。只是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多喝了小半碗,瓷勺刮着盅底的声音格外清晰。
楚昭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像有根羽毛轻轻扫过去,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警告自己别多想,这就是任务,是必要的接触和渗透。可当她坐在沙发里,看着灯光下陆烬低头工作的侧影,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手指无意识转着钢笔的小动作,她没法再把他只当成一个“目标”。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会胃疼,会熬夜,会在雨天顺手帮她关窗,会默默喝完她加了红枣的汤。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得让她有点慌。
直到那个周二下午。
林伯敲开书房门时,楚昭正在翻一本讲战后心理重建的书。林伯平时很少直接上来,有事都是电话。他此刻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可楚昭看见他右手一直捏着左手的袖扣,捏得指节都泛白了。
“先生,”林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公司那边……出了点事。”
陆烬从文件里抬起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亮的那半边平静无波,暗的那半边看不清楚。
“张助理来电话,”林伯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核心数据泄露,董事会……几位元老已经在会议室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人呼吸都费劲。窗外的鸟叫声变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陆烬合上文件夹,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重。“备车。”他对林伯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林伯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石子沉入深水。陆烬穿上外套,没系扣子,就那么敞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转身朝门口走。
整个过程他没看楚昭一眼。
可楚昭能感觉到,他知道她在看。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停住了。就那么背对着她,站了大概三四秒——楚昭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回过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像暴雨前积压的乌云。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搅着一些楚昭读不懂的东西,很暗,很深,像井底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今天,”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别出门。”
说完这句,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那个挺拔的背影和书房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关在了外面。
楚昭坐在沙发里,没动。膝盖上的书还摊开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哗啦响,像一群受惊的鸟在扑腾翅膀。她伸手按住,手指触到的纸面冰凉。
数据泄露。董事会等着。
她慢慢靠回沙发背,眼睛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无数个切面折射着细碎的光,看得人眼花。她想起上周陆烬带回来的那份合作草案,就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她没看过具体内容,但记得封面上那个烫金的logo,还有陆烬签字时抿紧的嘴角。
宅子里忽然变得很静。不是平时那种安逸的安静,而是一种绷着的、小心翼翼的静。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连花园里修剪草坪的机器声都停了。
楚昭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车已经开走了,只在砂石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天色有点阴,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