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房门被轻轻敲响。声音不重,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像石子投入古井。楚昭从沉睡中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心脏还在因为突然的唤醒而快速跳动。她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蓝幽幽的数字显示着这个不寻常的时间。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克制而坚持。
楚昭披上外套,赤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陆烬站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透露出熬夜后的疲惫。
“去看日出。”他说。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或者根本没睡的干涩。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
楚昭愣了愣,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她看着陆烬,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神清晰,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现在?”她下意识地问。
“嗯。”陆烬转身,“十分钟后,车库。”
门重新关上。楚昭站在门后,怔了几秒。看日出?在这个时间?和陆烬?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里盘旋,但身体已经行动起来。她快速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抓了件厚外套,又往包里塞了条围巾。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睛还有点浮肿,但她顾不上整理,用发绳随意扎起,就推门走了出去。
车库里的灯已经亮了。陆烬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手里拿着车钥匙,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没有评价她匆忙的打扮,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
“司机呢?”楚昭问。
“我自己开。”陆烬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楚昭没再多问,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车库门缓缓升起,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尚未苏醒的夜空。
车子驶出宅邸,融入沉睡的城市。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兀自变换着颜色,却几乎没有车辆需要它的指示。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条橘黄色的线,飞速向后倒退。
陆烬开得很快,但很稳。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规律的声响。他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楚昭也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甚至不确定这趟临时起意的出行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很奇怪,她并不觉得紧张或不安。
车子驶离市区,道路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被茂密的树木取代。然后,大海的味道飘了进来。咸的,湿的,带着腥气的风从车窗缝隙钻入,越来越浓。楚昭摇下车窗,冷冽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困意。她深深吸了口气,肺里充满海边特有的、清冽而粗粝的气息。
陆烬沿着沿海公路继续开。左侧是陡峭的山崖,右侧是悬崖,悬崖下是黑沉沉的大海。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低沉而持续,像大地的心跳。天色又亮了一些,能看见海面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泛着微光的靛蓝,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条纤细的金线。
车子在一个转弯后停下。这里是一处突出的悬崖平台,地面铺着粗糙的水泥,边缘围着低矮的石栏。陆烬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海风立刻呼啸着扑了进来。楚昭裹紧外套,也跟着下车。风很大,带着海水的湿气和凌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服,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扎起的头发被吹散,发丝狂乱地飞舞,抽打在脸上。
陆烬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他背对着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无垠的海面。他的背影在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中显得挺拔而孤独,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楚昭走到他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她没有看他,只是和他一样,望向大海。
眼前是无比壮阔的景象。悬崖高耸,下方是数十米深的垂直岩壁,海浪在底部撞击,碎成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那条金色的线越来越宽,从一线变成一带,颜色也从淡金染上橙红。云层被点燃了边缘,镶上华丽的金边。海面的颜色也在变,从沉郁的靛蓝过渡成一种温柔的深紫,然后泛起粼粼的波光。
风还在呼啸,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楚昭的围巾被吹得飞起来,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脸颊被风刮得生疼,耳朵里灌满了风声、浪声,还有自己快速的心跳声。
“我父母,”陆烬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和海浪声中,清晰得如同耳语。
楚昭的心猛地一跳。她转过头看他。
陆烬依然望着海面,侧脸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平静无波。他的眼睛盯着远处那越来越亮的金色,眼神很深,深得像脚下这片海。
“就是在这片海域出事的。”他说。
楚昭屏住了呼吸。风还在呼啸,浪还在拍打,但她感觉世界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陆烬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叙述。
“游艇事故。”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晚上出的海,第二天早上发现残骸。浪太大,搜救很困难。尸骨,”他顿了顿,极其轻微地,“没找到。”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楚昭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钉进空气里。
她看着他。陆烬的脸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