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离开他身体的瞬间，楚昭感到一阵微妙的空虚感。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缓解他的痛苦上，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才触碰了他，以一种非常私密、非常直接的方式。

陆烬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但冷汗已经停了，呼吸平稳绵长。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真实。

楚昭将水杯和药片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把药吃了吧。”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柔和。

陆烬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还残留着疼痛后的疲惫和涣散，但不再是刚才那种锐利的、充满戒备的样子。他看着楚昭，看了很久，久到楚昭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水杯和药片。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他将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仰头咽下。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楚昭看着他吃完药，心里松了口气。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停留。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陆烬依旧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在休息。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楚昭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陆烬一个人，和空气中残留的、她带来的那种安宁的气息。

走廊里，楚昭靠在紧闭的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手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抬起刚才按压他胃部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隔着衬衫感受到的肌肉轮廓。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触感，温热，真实，脆弱。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沿着走廊朝楼上走去。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像是在为她铺就一条通往安全地带的路。

回到房间，关上门，楚昭才彻底放松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书房里的画面：陆烬惨白的脸，额头的冷汗，痛苦紧闭的眼睛，还有最后他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安静休息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陆烬会不会因此感到冒犯，不知道明天见面时气氛会变得多尴尬。但至少，在那一刻，她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

帮助一个正在承受痛苦的人，这是她作为人的本能，也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信念。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复杂而冰冷的关系。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睡眠，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像深海里孤独的发光生物。楚昭拉上窗帘，挡住了那片深沉的夜色。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意却迟迟不来，脑海里依然清晰着刚才手掌下的触感，和陆烬那双因为疼痛而涣散、又因为她的触碰而震惊的眼睛。

这个夜晚，注定会在记忆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而书房里，陆烬在楚昭离开很久之后，才缓缓睁开眼睛。他依旧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目光落在刚才她站过的位置，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

胃部的疼痛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下一点点隐隐的不适。但身体里却残留着另一种感觉，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感觉。那是她的手掌按压揉动时留下的，像某种看不见的印记，烙在了皮肤之下，肌肉记忆里。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胃部的位置。隔着衬衫，什么也感觉不到，但记忆里的触感却清晰如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最深的墨蓝，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过去。

然后他站起身，关掉了台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隐隐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走出书房，回到卧室。脚步很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但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已经被悄然改变了。

像冰层上裂开了一道缝隙，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而缝隙底下，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流涌动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