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宅邸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楚昭在房间里读完了手头的书,忽然想起前两天在书房看到的一本心理学专著,当时只翻了几页,此刻却有些意犹未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楼去拿。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整座房子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她的脚步声是唯一的生命迹象。她走到书房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然后她愣住了。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桌头的台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书桌周围一小片区域。陆烬坐在书桌后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但楚昭能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手指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想悄悄退出去。但就在她要关上门的那一刻,陆烬动了一下。他似乎在调整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楚昭听见了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那声音太痛苦了,像受伤的野兽在忍耐。楚昭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进退两难。
陆烬转了一下椅子,侧脸暴露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楚昭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颜色很淡,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一只手正死死按着上腹,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锁得死紧,像是要把所有痛苦都锁在身体里。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像破旧风箱在拉扯,一下,又一下。
楚昭见过很多处于痛苦中的人,在她的咨询室里,在医院的走廊上,在生活的各个角落。但从未见过陆烬这样。他平时总是挺拔、冷静、掌控一切的样子,像一座无懈可击的堡垒。而此刻,这座堡垒正在从内部崩塌,露出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内核。
她应该退出去的。这是他的私人空间,是他的脆弱时刻,他不一定希望被人看见。楚昭知道这个道理,她的脚已经向后退了半步。
但她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看着那些冷汗,看着那只死死按在胃部、几乎要嵌进肉里的手,楚昭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他每晚喝下的那盅汤,想起他偶尔用餐时蹙起的眉心,想起林伯那句“他最近睡得早些了”,想起他书房里常备的胃药。
那盅汤没有白费,但显然还不够。
楚昭的脚收了回来。她没有再犹豫,轻轻关上门,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然后她走向书桌,脚步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陆烬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他依旧闭着眼,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疼痛上。直到楚昭走到桌边,他才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向楚昭。那是被窥见脆弱的警惕,是领地受到侵犯的本能防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一波剧痛袭来,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再次溢出压抑的闷哼。
楚昭没有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吓退。她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桌上放着他的水杯,已经凉透了。她拿起杯子,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水吧,重新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她从书桌抽屉里找出那板胃药,抠出两粒,走回陆烬身边。
她把水杯和药片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陆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水杯和药片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痛苦,有戒备,有不解,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拒绝示弱的倔强。
楚昭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像陆烬这样的人,最厌恶的就是被人看见软弱,最抗拒的就是接受帮助。但疼痛已经让他失去了平日的自制力,那些骄傲和防备,在生理性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给他足够的时间反应和拒绝。
她的手覆上他那只死死按在胃部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因为用力而滚烫,肌肉紧绷得像石头。楚昭用了点力气,才将他的手轻轻拉开。陆烬的手臂僵硬着,似乎在抵抗,但那股抵抗的力道在持续的疼痛面前显得微弱。
然后楚昭的手掌代替他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按在了他的胃部。
她能立刻感觉到手掌下肌肉的剧烈痉挛,硬得像一块拧紧的抹布。她的手指微微调整位置,凭着记忆和一点基础的医学知识,找到几个能缓解胃痉挛的穴位。她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按压揉动。力道不轻不重,足够渗透,但不会造成额外的不适。
陆烬的身体骤然僵硬了。
那是比刚才更明显的、全然的僵硬。像是被陌生的触碰入侵了最私密的领域,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警报。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粗重。眼睛死死盯着楚昭,瞳孔缩紧,里面翻涌着震惊、抗拒,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楚昭没有看他。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手掌下肌肉的状态。她的手指温热,力道稳定,动作带着一种专业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台灯的光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窗内只有她按压揉动的声音,和他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陆烬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放松下来。他依旧靠在椅背上,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紧锁的眉头松开了,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痛苦感正在退去。
楚昭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也在慢慢软化。不再是那种坚硬如铁的痉挛,开始恢复了一些弹性和柔软。她继续着动作,没有停下,直到感觉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身体完全放松。
然后她才慢慢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