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隔绝了宴会厅里残留的音乐、笑语和璀璨灯光。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声响。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窗外的城市像一幅流动的画卷,霓虹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斑斓的光晕。
楚昭靠着座椅,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高跟鞋穿了一整晚,脚踝有些酸胀;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放松,能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的细微酸痛。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辆穿行在深夜街道上的黑色轿车。
陆烬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他解开了礼服的领扣,微微向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卸下部分防备后的、少见的松弛感。
车内弥漫着皮革、淡淡的清洁剂和陆烬身上那种清冽气息混合的味道。那味道楚昭已经有些熟悉了,像雪后清晨的松林,冷冽中带着一种干净的木质香。
楚昭的思绪有些飘忽。晚宴上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个穿红裙的女人挑衅的笑容,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眼神。然后是陆烬突然揽过来的手,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说的那两个字。走吧。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腰侧。那里早已没有余温,但那种被圈护的感觉却依然清晰。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有意外,有不适应,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即使那可能只是出于面子,出于协议,出于任何现实而冷酷的理由。
就在这时,陆烬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处理得不错。”
楚昭微微怔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陆烬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楚昭能感觉到,他醒着,而且很清醒。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车子正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中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航船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
“我只是说了实话。”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听起来有些轻飘。
这是真话。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应对策略,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只是遵从了内心最直接的反应——将话题从个人的、带有攻击性的领域,转移到公共的、带有善意的方向。这是她的职业本能,也是她的性格底色。
陆烬没有再说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鸣笛声。
车子驶下大桥,进入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窄一些,路灯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梧桐树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影。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闭,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白晃晃的灯。
就在车子即将驶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陆烬又开口了。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那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去老陈记。”
楚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几乎是有些愕然地看着陆烬。老陈记……某天早餐,佣人问她粥的味道如何,她随口说挺好的,就是想起有家叫老陈记的粥铺,他家的生滚鱼片粥特别鲜,好久没吃到了。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像闲聊天气那样自然。说完自己也就忘了,继续吃早餐,继续一天的生活。
司机没有任何迟疑,沉稳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在前方路口平稳地转向,驶入了另一条街道。车子在老城区的巷弄间穿行,路灯的光影在车内明明灭灭。
楚昭看着陆烬。他还是闭着眼睛,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无波,下颌线绷着,喉结的弧度清晰可见。他穿着礼服的样子和窗外破旧的老城区景象形成一种奇异反差,但他本人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仿佛刚才那句“去老陈记”,真的只是一句寻常的指令,和他之前说过的无数句话没有任何不同。
但楚昭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当时陆烬并不在场。他在书房,或者已经去了公司。她从未当着他的面提过老陈记,一次都没有。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唯一的可能是,佣人转述了,而他记住了。
车子在一条窄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车子进不去。司机回头恭敬地说:“陆先生,到了。车开不进去,需要走几步。”
陆烬这才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清明,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显然刚才一直醒着。他“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
楚昭也跟着下车。夜风立刻涌上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混合着油烟、潮湿和植物气息的味道。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挂着个简陋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老陈记粥铺”。招牌很旧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在深夜里,那点暖黄色的光却莫名地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