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颜之此话一出,那少年从树干后走了出来,满脸认真地介绍自己,“我是宋言。”
纯正的中原腔调。
向颜之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这时候她才看清少年的全貌,粗衣麻布,衣衫褴褛,刚没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脸上沾满了血和泥,右臂衣袖上的布料可能是被利器类的物品划破了,露出半条血肉模糊的胳膊。
他挺拔的身材,手臂上的疤痕,身体上所受的伤,都和面上的天真和眼里的纯粹相矛盾。
但更矛盾的是这多种矛盾出现在这少年身上的浑然天成不加造作。
向颜之拿着匕首的手臂总算垂下来。
宋言打破了平静,把刚才的问题重新复述了一遍,“阿姐,你可以也要我吗?”
向颜之本来还有些警惕沉重的心一下子被这句问话给逗笑了,但她不答反问。
“说吧,你刚才看见多少?”
少年并没有因为向颜之锋利直白毫不客气的问话而改变态度,他老老实实道:“全看见了。”又像是知道向颜之心中的疑问一样,指着他刚才出现的地方,继续道:“我刚才并不在那那个地方,我在远一点的树那边,那里的树丛长得很高,距离又远,他们没注意到我。”
“既然这样,那见者有份,我们一人一半。”向颜之摊了摊手。
哪料宋言却眨巴眨巴了眼睛,“我不要。”
向颜之讶异地挑起眉头,不过讶异归讶异,她果断地接下宋言的话,“行,那我全要了。”
宋言一点东西没要,眼里却有活,很快蹲下身子来帮向颜之刨土,用他那两只尽是刀痕的手,有些伤口还没愈合,渗出血来,有些伤口愈合了,却因为主人毫不爱惜过于粗暴的动作而重新开裂。
向颜之看见宋言吭哧吭哧的后脑勺,抓着他的破衣裳,一把把人揪起来了。
宋言比看上去重一点,向颜之还费了点力气。
宋言一脸不解地转过头瞧向颜之,“怎么了?”
向颜之:“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刨。”
向颜之刚蹲下,就看见宋言又伸手想过来帮忙,她停住手里的动作,头也没抬地重申道:“我自己刨!”
等到被埋在土里的东西终于重见了天日,向颜之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用眼神仔细清点着。
这些东西如果徒手搬的话估计得搬个十趟,不过,向颜之伸手摸了摸,掏出一个被折得平平整整的麻袋,展开来。
这样就只用搬两趟了,向颜之想。
终于把宝贝装满了麻袋,向颜之才感觉到周围安静得出奇,她抬起头,发现刚才还站在不远处的宋言站在了远处,面对着一颗树蹲下。
明明没看见宋言的脸,向颜之却从那颗对着她的后脑勺上感到了难过。
犹豫两秒钟,向颜之把坑重新填上,呼的一下把麻袋扛在肩上,走过去,“喂,你脑袋怎么了?”向颜之在宋言刨土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人不止是四肢上有伤,他散乱着的长发上有明显的已经的干涸血迹。
宋言回头,向颜之呆住。
原来从后背就能读出的难过,是因为伤心已经把人穿透了。
宋言泪流满面。
“你…你哭什么?”向颜之有些手足无措,她活了这么些年,长到这个岁数,并不是没有见过在她面前的男男女女,更何况她背后职业特殊,所见过的世面只多不少。
但她实在没见过宋言这样的,不是有求于她的故作姿态泫然欲泣,也不是情绪爆发的嚎啕大哭。
宋言的眼泪,非常像她小时候从水沟里捡回来,费尽心思养了六个月终于养活了的小狗在被大伯母送给远方亲戚时,湿漉着看她的眼睛里的眼泪。
宋言还蹲着,不过勉强止住了眼泪,他抬起头,恳求道:“阿姐,你可以也要我吗?”
这是宋言第三次提出这个听上去令人匪夷所思的请求了,向颜之无法回避那双眼睛,尽管她从心里肯定他们素昧平生。
向颜之做不到无动于衷。
“行。”
毕竟这大过年的,这小傻子在这林子里冻上一宿,估计明儿要成冰雕了。
这个字的魔力比生石灰还大,宋言揉了揉眼睛,脸上的泪珠中终于消失。
…………
不同于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景象,眼前这件屋子破落旧败,从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过节的痕迹。
不说和京都中心那些大宅子比较,单单只和它紧邻着的一间屋子相比,都算是天差地别,邻着的那间屋子比向颜之这间大两倍,所带的院落宽两宽,紧闭着的院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还有两个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