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交汇,姜平不甘不愿地垂下了放在剑柄上的手。
向颜之移开目光,眼神往人群中一扫,伸手随意往人群里面一指,高声喊道:“待会儿别人有一碗,我只给你半碗!”
人群终于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了,他们的脑袋齐刷刷地想顺着向颜之的手找到她口中的人。向颜之却已经将手放下,她用大铁勺用力地搅拌着铁锅里米饭,继续张口就来,“没错,就是踩着别人鞋子的那位兄台。”
趁着人群都愣住的这当儿,向颜之走上前去,伸手将他们的位置调整好,一个个给他们排排着站好,姜平和其他伙计,有眼力见地如法炮制。
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终于干净了点,向颜之抬手示意伙计们可以开始动作了。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被分到粥的人就捧着碗,在周围找空地坐着喝,向颜之本来在给他们打粥,却瞧见不远处围坐着几个小伙子,他们大声地谈天着,与其它瘦削的老弱病孺不相同,他们看上去身强力壮,浑身是劲。
向颜之用手肘杵了杵站在旁边的姜平,示意她把铁勺接过去,擦了擦手,朝那群小伙子围坐的方向走过去。
似乎是感觉到向颜之的靠近,他们当中有人转过了头。
向颜之低下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友善地朝男人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那人迅速将脑袋转回去。
这时候,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向颜之,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向颜之这才发现,几个人当中,在喝粥的,只有那个个子最低,年纪看上去最小,最稚嫩的。
向颜之决定先寒暄几句,她指着他手里的碗,问:“味道怎么样?”
“很好喝!”
那人立刻回答,边说话还边忙不迭地直点头。
向颜之露出一抹笑,看着他手里的碗,粥还剩下一个底,又抬起眼来问他:“那怎么还没喝完。”
“啊?”
“哦哦!”
说着,那男子赶忙抬起碗往嘴巴里送,仰头一倒,急急咽了粥,将碗放下来。
向颜之又和善地朝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眼前几个人的面孔瞧下来,状似闲谈:“你们,也是从南林府来的吗?”
“是!”
这次回话的是刚才最先转过头与向颜之对上眼的男子,几个人虽然都年纪轻轻,但他的姿态是看上去最为成熟稳重的。
向颜之初步判断了一下这几个人的关系位置,断定了其他人都听眼前这个男子的话。
向颜之“嗯”了一声,道:“我看你们身强体壮,怎么……”
他接过话,神色有些郁闷,“姑娘是想说我们为何不上前线去打仗,反而跟着这群老人孩子一同领救济粮吗?”
向颜之否认:“这倒不是,毕竟你们当中,吃了东西的只有这位年纪稍小的朋友。”
“如同我们这样年富力强的男子,最大的夙愿便是死在战场上,可姑娘哪里知道,并不是我们不想上前线,而是军队根本不收。”
又有一个男子开口了,他是几人当中长得最壮硕的,肩膀差一点能有向颜之的三倍宽,眼珠瞪着,上衣破烂,露出一条青筋起伏的健壮手臂,他自言名叫“岳石”
向颜之朝他颔首,问:“此话怎讲?”
岳石苦笑一声:“没有军队要我们,之前打仗,都是我们燕国人对抗外敌,打蛮夷,可是这次,确实自相残杀,虽然造反的是摄政王,可他的军队里有我们的兄弟姐妹,前些日子,我们兄弟几个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想投到镇北王的军队去,却被劝回来了。”
向颜之一直看着岳石的眼睛,听他把话说完,虽然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向颜之总觉得在听别人的痛楚时,直视对方的双眼,能让他好受一点。
向颜之让岳石消化了一会儿情绪,然后缓缓问问:“为什么?”
这次开口的不是岳石,是向颜之一开始便断定是几个小伙子的老大的男人,他也报上了名讳,自称赵知远。
赵知远说:“我们一开始并不服气,因为大燕没有哪一条法令规定了男子自愿投军可以被拒绝,于是我们几个,便围在军营外面蹲守,本以为等个一天一夜,就能进营随军了,但还是镇北王亲自走出军营,让我们离开。”
他的眼神定在某一个地方,回忆着几天前发生的事,不紧不慢地对向颜之说。
这停顿的空隙,向颜之忽然注意到,原来眼前这个第一眼看上去就成熟稳重的男人,或许才跟宋言一般大。
他再一次开口,声音带着哑涩,“镇北王告诉我们,我们的命,没必要也没道理,留在燕国的内战里,我们的血,更是千不该万不该与同为燕国人的血混同在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