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府里的丫鬟都不同,来历不同,穿着不同,心思更是不尽相同。她从小由娘亲拉扯大,她娘在她十二岁那年便死了,那是一个火烧火燎的夏天,无名用草席裹着尸身,跪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可衣冠华贵的人们顶多朝她和那已经腐烂发臭的尸身投来轻蔑又厌恶的眼神,没人愿意出手援助。
无名那时候也并非抱着这个目的做出这件事。她在心里念着数,数着,没人知道这个年仅几岁的小姑娘,破烂的衣裳下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燕南是路过的第二十八位,无名的娘死的那年正好是二十八岁。
就在她垂下的眼神突然变得阴狠,握着刀把的手紧攥,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句,“小姑娘,你需要多少钱。”
在袖子里的手放松下来,她的眼神变得茫然,抬起头。谁救自己于水火?
俏丽灵动脸庞,白皙细腻的手,她的华服衣冠,在无名心中留存。
“公主殿下!您慢点!”
彼时跟在燕南旁边的雪燕,急匆匆地跑上前来,护在燕南面前。
无名的娘最终得安葬,她被燕南留在了身边。
“我只是为公主感到不值。”
雪燕的眼神变得复杂,流露出透着理解的担心,两两相对,无名对着雪燕说出心中所想,“傅将军,对公主,并不见得,有多真心。”
“放肆!”
燕南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身后,刚才那句话,让她脸上怒意明显。
这是燕南第一次因为两人发怒,雪燕和无名很快双膝跪地,将头磕在冷硬的石板上。
燕南没叫她们起来,一言不发的在两人周围踱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不在高,似乎充满疲惫,“在府中,议论傅将军,实属不当,是我管教不严。”
这句话让两人齐唰唰地抬起了头。
“以后若再犯,我想公主府里并不缺两个佣人。”
燕南如此说完,走出了院子,留下跪在原地的两人。
雪燕或许能分辨得出燕南的话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警告。可无名并不是从小便随着燕南的,且听者有心,雪燕心焦地看向无名,可无名只是呆愣愣地望着燕南离去的背影。
燕南的步履并不轻快。
她想到刚才无名口口声声的“真心”,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如何才算真心,若当年没有傅玉竹,恐怕她现在已经尸骨无存。
眼前突然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燕南抬头看,撞上了那一双肖似傅玉竹的眼睛,此时正看着她,眼里写着从未有过的怀疑和怔然,燕南终于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傅玉竹,蒙着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刀光血影里看向她,朝她伸出手。
燕南笑意盈盈地眼,投向向颜之,如讲古般,悠悠出声,“那个时候的我,比现在的你还小一岁。”
那是在燕南年满十六岁时,发生的秘密。
接近一年的时间,燕国全国滴水不下,干旱无比,蝗虫过境,许多地方颗粒无收,这是燕国建国以来的第一次旱灾。而北凉的草场丰盈,战马喂得膘肥体壮,北凉人主动撕毁先前与燕国立下的盟约,率兵来犯。
燕国的前君主燕昊英明一世,此时却只能主动提出,用和亲来稳固局势,北凉派出谈判的人瞻前顾后,做皮肉买卖似得挑挑拣拣,除了燕南这个唯一的公主以外,他们还要五个官家女子,家境不必显赫,但要求一定有一技之长,或女工,或种栽,或制陶,或识药,由他们挑捡。
这一要求,使燕昊对北凉人也愿意和亲,深信不疑,燕昊答应了北凉人的要求。
朝廷当中,反对声音最大的,是傅家,傅玉竹将军更是在朝廷上直言“北凉人绝无和亲之诚”,三个官家女子的父亲和兄长并不同意,甚至有一位年老的学士碰死在朝廷的盘龙柱上,但燕昊一意孤行,燕国粮草枯竭,与北凉正面交锋,胜算过低,他不能接受祖宗的疆土,在他的手上毁于一旦。
那一天清晨,照常的无雨,毒辣的太阳炙烤着京都那条百年来未怎么变化的街,送亲的队伍从皇宫里长出来,一直延伸着,穿着红装,肩上扛着轿子,小厮们热汗直流,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北凉人的迎亲队伍是军队,每一支兵刃上,都系着红绸丝带,原本的作用是来与北凉人短兵相交。
可就在城门大开,六位燕国新娘从轿子上下来时。
白日焰火从天上炸开。
那原本静静伫立着的北凉军队如同野兽一般,冲进京都。
那日在京都飘扬着的,除了那一条条红丝带,还有空中经久不散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