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有人教得好。”

竺砚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目光从茶杯移到我脸上，又移开了，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壶里的水不多了，拿起电热水壶又烧了一壶，等水开的时候，转过头去看竺砚。

竺砚正看着操场的方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的位置，那双异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特别透亮。他的表情很放松，自然的，不再紧绷的，卸下一切伪装的，我很少看到竺砚露出这种表情。

水开了，我收回目光，把热水倒进盖碗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把这一泡倒掉，重新注水，等了几秒，出汤。

“学长，这泡你试试，我觉得比刚才那泡好。”他把杯子推过去。

竺砚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一直在看。

“嗯。”竺砚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跟上学期那个“嗯”不一样了。上学期竺砚说“嗯”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但这个“嗯”的尾音往下掉了一点，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放松的味道，像是在说“还不错”，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就是单纯地应了一声。

我把这个“嗯”记在了心里。

下午的时候，运动会接近尾声，操场上的广播开始播报各学院的团体总分。帐篷外面人来人往，几个干事回来喝水，看到我和竺砚在喝茶，都露出了一种“你们俩也太悠闲了吧”的表情，但没人敢说什么，拿了水就走了。

我把最后一点茶倒完，盖碗里的茶叶已经泡了不知道多少泡，颜色淡得几乎没有了。我把茶渣倒掉，用茶巾把盖碗擦干净，一件一件收回便携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竺砚开口了。

“你那套茶具用着还行吗？”

我抬起头，竺砚正看着他手里的便携包。点了点头：“挺好用的，就是盖碗小了点，一泡不够喝。”

“换个大一点的。”竺砚说，“盖碗不贵，你那个尺寸是单人用的，两个人喝不够。”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两个人喝吗。我低下头，把便携包的拉链拉好，嘴角的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好，回头去买个大的。”

竺砚“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折叠椅上的靠垫拿起来叠好，放到一边。我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矿泉水瓶和一次性杯子收拾了一下，装进垃圾袋里。

操场上响起了进行曲，闭幕式要开始了。竺砚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又看了看手表。

“你去不去闭幕式？”我问。

竺砚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竺砚也许在想，闭幕式人更多，所有学院的学生都会聚集在操场上，乌泱泱一大片，竺砚不想挤在那种地方。

“那我也不去了。”我把垃圾袋系好放在帐篷角落，“反正有体育部的人在，不用我们操心。”

竺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你不用陪我”这种话。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变化，上学期竺砚大概会说“你不用陪我”，现在不说了。不知道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还是其实并不想我走。

两个人一起离开帐篷的时候，操场上的音乐声已经很响了。我背着包，竺砚抱着那本几乎没怎么翻过的书，两个人沿着操场边上的小路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夕阳在我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末端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梧桐大道的岔路口，竺砚停下来，侧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泡的茶，第二泡最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了想，觉得竺砚说得对，第二泡确实最好，不浓不淡，刚刚好。但我在想，竺砚说的也许不只是茶。

“记住了，”我把手插进裤袋里，赤瞳在夕阳里泛着暖色的光，“下次第二泡留给你。”

竺砚没接话，转过身继续走了。走了几步，他的步子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竺砚的背影慢慢走远。夕阳把竺砚的长发染成了暖棕色，那个清瘦的身影在梧桐树的影子之间穿行，忽明忽暗的。

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了。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茶水的温度，指尖有一点茶香，淡淡的，跟竺砚信息素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我把手放下来，加快了脚步。今天回去得把那套茶具洗一下，明天还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