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在四月底,春末夏初,天气不冷不热,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长成了深绿,操场周围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各项比赛的成绩和检录通知。
我没有报名任何项目。不是跑不动,是懒得跑。作为学生会副主席,我的任务是统筹后勤保障,简单来说就是坐在后勤摊位上,确保运动员有水喝、有医疗包用、有人帮忙看东西。这个活儿不累,但走不开,一整天都得待在操场边上的那个蓝色帐篷里。
竺砚也没有报名项目。我一开始不知道竺砚为什么不报,后来想了一下就明白了,竺砚那个怕冷的体质,运动能力大概也就是正常水平,但更重要的是,竺砚大概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跑步。被全校看着在跑道上喘气的样子,对竺砚来说大概跟公开处刑差不多。
但竺砚还是来了。他是学生会主席,校运会这种大型活动他必须在场,虽然不需要他做什么具体的事,但他得坐在那里,代表学生会的存在。
所以后勤帐篷里,从早上到下午,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干事都被派去各处送水送物资了,帐篷里剩下两张折叠椅、一箱矿泉水、一个医药箱,还有我带来的那套便携茶具。
我带茶具来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习惯了。现在去哪都带着那套茶具,一个小小的便携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盖碗、两个杯子、一小罐茶叶,还有一块叠好的茶巾。沈言鑫看到我从宿舍带这个出门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哎他不懂。
早上九点多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短跑预赛在进行,发令枪的声音隔几秒响一次,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我坐在帐篷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种热闹跟我没什么关系。
竺砚坐在另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可竺砚的目光并没有在书页上移动,而是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广播里播报的成绩。
“学长,”我从包里拿出那套茶具,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子上,“要不要喝茶?反正也没什么事。”
竺砚看了一眼那套茶具,目光在盖碗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烧了一壶开水,帐篷里有插座,我带了一个小的电热水壶,等水温稍微降了一点,开始烫壶、烫杯。我的手很稳,注水的時候水流细而均匀,盖碗倾斜的角度刚好,没有一滴水洒出来。这些动作我练了整整一个寒假加一个学期,从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现在可以闭着眼睛完成,中间泡了多少次茶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竺砚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评价,目光一直在跟着我的手移动。那双黑红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把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注水后等了大概十秒,然后出汤。茶汤倒进公道杯里,颜色清浅透亮,带着淡淡的蜜香。我先给竺砚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尝尝。”我把杯子推到竺砚面前,“上次你说我茶叶放多了,这次按你说的量放的。”
竺砚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很贵重的东西,茶汤在嘴里停留了一下才咽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竺砚说。
不是“还不错”,不是“比上次好”,就是“可以了”,竺砚的“可以了”大概是很高的评价了。
我笑了一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确实比上学期好多了,不苦不涩,有一点点甜。但我认为这不是我泡得好,是竺砚教得好。虽然竺砚从来没有专门教过,只是在每一条回复里、每一句点评里,一点一点地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没有问过,竺砚也没有主动教过,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每一句都记住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副主席”,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帐篷。是一个干事的电话,问我医疗箱里的创可贴放在哪。他告诉对方在医药箱左边的小格里,然后挂了电话,走回帐篷。
竺砚还坐在原位,手里端着那杯茶。我坐下来的时候,竺砚把杯子放下了。
“忙完了?”竺砚问。
“嗯,小事。”我重新倒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操场的方向。跑道上有人在跑四百米,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冲在最前面,看台上的同学在尖叫。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竺砚。
我觉得竺砚在阳光里的样子跟平时是不太一样的。平时在办公室或者走廊里,光线都是人工的,冷冷的,竺砚的脸色也是偏白的。但在阳光下,竺砚的皮肤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薄胎的瓷器,光线能透进去一点点。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他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不能一直盯着看,竺砚会不舒服的。
“学长,你以前校运会都干什么?”我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小的事。
竺砚想了想,说:“坐着。”
“就坐着?”
“嗯。有时候带本书来看,有时候就坐着。”
我笑了。想象竺砚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周围全是热闹的加油声和广播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去年大概也是这样。竺砚大概每年都是这样过的,一个人,坐在某个角落。
“那今年不一样了。”我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竺砚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竺砚也没有问。只不过今年竺砚不用一个人坐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广播里在念一篇通讯稿,风吹过帐篷顶,布料哗啦啦地响了一下。我又给竺砚倒了一杯茶,竺砚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快了一些。
“你这学期进步很快。”竺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