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沈家老宅。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人,七十八岁,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目光如鹰。沈万钧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子。他的手按在一沓照片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年轻时在纺织厂车间里磨出来的骨节,老了也没消下去。照片是私家侦探拍的,沈慕寒和裴烬在温泉酒店大堂、公寓楼下、停车场、餐厅门口,每一张都拍到了脸,每一张都离得很近。有一张是沈慕寒从背后抱着裴烬,在酒店露台上,晨雾中,两个轮廓靠在一起。
沈万钧把照片摔在桌上。照片散开,滑到桌子的另一边,几张掉在地上。沈伯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西装,表情严肃。他拿起一张照片,沈慕寒和裴烬并肩走在巷子里,裴烬抱着一束红玫瑰。沈伯远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沈万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沈伯远放下照片。“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的声音里有不敢信,也有不想信。
“你自己不会看?”沈万钧把桌上的照片又推过去,“温泉酒店、公寓、餐厅。这男的住他对面,每天送早餐,还派了保镖。你儿子被人当傻子耍。”
沈伯远又拿起一张照片。沈慕寒在裴烬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塑料袋里的餐盒轮廓都看得见。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捏了一下,放下。
“妈那边怎么说?”沈伯远问。
“没告诉她。她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沈万钧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晃。他背对着沈伯远,停了几秒。“把他叫回来。今天。”
沈慕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产品会。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家里的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挂了。继续开会。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沈伯远的手机。他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爸。”
“回来一趟。现在。”沈伯远的声音很沉。
“什么事?”
“你爷爷让你回来。”
沈慕寒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走进会议室。“今天先到这儿。剩下的明天继续。”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看到那个文件袋,裴烬的资料。他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秒,又放回去。拿起车钥匙,出门。
从C市到S市,开车三个小时。沈慕寒上了高速,车速不慢,一百三。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画。他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脑子里在转——祖父知道了。照片,侦探,证据。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沈家老宅在S市的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灰砖墙,黑瓦顶,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沈慕寒把车停在门口,推开门,走过影壁,穿过天井。客厅里,沈万钧坐在太师椅上,沈伯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林淑仪坐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沈慕寒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
“爷爷。爸。妈。”
沈万钧把桌上的照片推过去。“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沈慕寒看了一眼照片。温泉酒店、公寓楼下、停车场、餐厅。每一张都拍到了他的脸,也拍到了裴烬的。他拿起一张,沈慕寒从背后抱着裴烬的那张,在露台上,晨雾中。他看了两秒,放下。
“我在追他。”
沈万钧拍了一下桌子。红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照片跳了一下。“你疯了!你是沈家的长孙,未来的继承人,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沈慕寒语气平静。“我喜欢男人,这是我的事。跟沈家无关。”
沈伯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无关?你是沈家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沈家。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
沈慕寒看着父亲。“所以沈家的脸比我的幸福重要?”
沈伯远愣了一下。林淑仪站起来,走到沈慕寒面前,拉着他的手臂。她的眼睛红了,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慕寒,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也交过女朋友,怎么突然就……”她的声音在抖。
“妈。我以前没有交过女朋友。你记得的那些,都是你安排的相亲。我去了,吃了饭,送了人家回家,然后没有然后。”
林淑仪的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那你也不应该跟一个男人……”
沈慕寒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母亲看着他。她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他摔破了膝盖,她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来帮他擦血。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是心疼。现在她的眼睛里是失望。沈慕寒把目光移开。
沈万钧站起来,走到沈慕寒面前。两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老人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场压着他。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显得格外锐利,像两把刀。
“我给你两条路。”沈万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第一,跟这个男人断了,回来相亲结婚,沈家的家业还是你的。第二,你继续跟他在一起,我断掉你所有资金来源,沈氏集团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沈慕寒看着他。“我早就经济独立了。深澜科技不是靠沈家的钱。”
沈万钧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露出一种“你太年轻”的表情。“你以为深澜科技的客户、供应商,有多少是看沈家的面子?我一句话,你的公司能撑多久?”
沈慕寒沉默了。他知道祖父说的是真的。深澜科技的业务,至少有三成是靠着沈氏集团的关系网。不是能力不行,是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关系比能力重要。沈万钧在商界混了五十年,认识的人比他吃的饭还多。他一句话,可以让深澜科技的客户跑掉一半。
沈慕寒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很安静,老式的座钟在墙上滴答滴答,一下一下。他看着祖父,看着父亲,看着母亲。三张脸,三种表情——愤怒、担忧、失望。他想起裴烬的脸,不是年会上那种,是在阳台上看星星那种,月光下,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沈慕寒站起来。“那您可以试试。”
他转身走了。走过天井,走过影壁,推开大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没有停。身后传来林淑仪的声音。“慕寒!慕寒——”他没有回头。
车子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驶出巷子。后视镜里,老宅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沈慕寒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他在想,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您可以试试。”不是气话,是决定。他决定了,选裴烬。不是因为他要选,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项。他不能选沈家,不能选相亲,不能选一个他不爱的人过一辈子。他只能选他。
手机震了一下。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完了。你吃了吗?”
沈慕寒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吃了。”发送。他没有吃。但他不想让裴烬知道。裴烬又发了一条。“你今天话少。”沈慕寒看着“话少”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开会。累。”发送。
裴烬:“那早点睡。”
沈慕寒:“好。”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车顶上,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他在想,如果沈家真的断了他的资金来源,深澜科技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也许更短。客户会跑,供应商会催款,银行会抽贷。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沈慕寒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季明朗打了一个电话。“明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整理一下公司的客户名单。标出来哪些是通过沈家的关系拿到的。”
季明朗沉默了一下。“出事了?”
“嗯。我爷爷知道了。”
季明朗又沉默了一下。“行。我整理。你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好。”
挂了电话,沈慕寒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驶上主路。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他把车速提到一百四。不是为了快,是为了不想。不想祖父的脸,不想母亲的眼睛,不想裴烬问他“你吃了吗”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
三个小时后,C市。沈慕寒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去了栖园。他把车停在裴烬楼下,没有上去。坐在车里,看着八楼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裴烬在里面。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洗澡,也许在沙发上蜷着腿,看《海上钢琴师》。沈慕寒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裴烬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沈慕寒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他没有说“安”,说了“晚安”。多了一个字,意思没变,但多了一层。他锁屏,靠在座椅上。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他看着八楼那扇窗户,灯灭了。裴烬睡了。
沈慕寒启动车子,驶出栖园。回到自己的公寓,开门,开灯。房间里很空,很大。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C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想起裴烬说“你吃了吗”的时候,语气不是客套,是关心。他骗了他,说吃了。他没有吃。但他不想让裴烬知道。不想让他知道沈家在施压,不想让他知道公司可能出问题,不想让他知道他一个人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停在他楼下,看他房间的灯灭了才走。
沈慕寒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关上冰箱,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在想,如果沈家真的断了他的资金来源,他还能给裴烬送早餐吗?还能派保镖吗?还能每天说“早安”“晚安”吗?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停。除非裴烬让他停。裴烬没有让他停。所以他不停。
另一边,裴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他发了“晚安”,沈慕寒回了“晚安”。不是“安”,是“晚安”。多了一个字。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不对劲。沈慕寒今天话少,回消息慢,没有发“早安”的便利贴——早餐是小赵送进来的,没有便利贴。裴烬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沈慕寒的消息。“晚安。”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没事吧?”发送。
沈慕寒秒回。“没事。累了。”
裴烬看着“累了”两个字。沈慕寒从来不说“累了”。他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从不说累。今天说了。裴烬打了几个字。“那早点睡。”发送。沈慕寒:“好。”
裴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他在想,沈慕寒今天怎么了。不是“怎么了”,是“怎么了但不想说”。裴烬知道那种感觉。不想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或者说了会让人担心。他不想让人担心,所以不说。沈慕寒也是。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在想一件事——如果沈慕寒有事,他会帮他吗?他能帮他什么?他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他只有一个三本学历、一个演员的身份、一个刚起步的演艺事业。他能帮他什么?什么都不能。裴烬把被子蒙住头,闷了一会儿,又拉下来。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他盯着那个光斑,想起沈慕寒说“你以后不用爬屋顶了。我的阳台给你”的时候,语气不是承诺,是邀请。邀请他进入他的生活。但沈慕寒的生活里,不只有阳台和星星,还有沈家,还有压力,还有他说不出口的事。裴烬想进入,但不知道门在哪。沈慕寒没有给他钥匙。不是不给,是还没到时候。
第二天早上,裴烬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没有便利贴。他弯腰拿起来,关上门。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馄饨,荠菜猪肉的,汤还是热的。旁边有一个水煮蛋,溏心的。但没有便利贴。没有“早安。——沈”。只有早餐。
裴烬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今天没有便利贴。”发送。
沈慕寒过了几分钟才回。“忘了。”
裴烬看着“忘了”两个字。沈慕寒不会忘。他记得裴烬的每一道疤、每一个习惯、每一次笑。他不会忘便利贴。他忘了,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不想让裴烬知道的事。裴烬没有追问。他吃了馄饨,吃了蛋,换了衣服,出门。小赵站在门口,一米距离。
“裴先生早。”
“早。沈慕寒今天来吗?”
小赵愣了一下。“沈总没说。”
裴烬点头,走进电梯。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今天心情不好?”陈屿白问。
“没有。”
“嘴角没翘。”
裴烬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没翘。他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但他没觉得暖。
“陈屿白。”
“嗯。”
“如果一个人突然不说早安了,是什么意思?”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沈慕寒?”
“嗯。”
“他今天没发?”
“发了。但没有便利贴。”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也许他忙。”
“他不忙的时候也发。”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裴烬,你是不是担心他?”
裴烬看着窗外的树。“也许。”
“那你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