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门铃响了。裴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沈慕寒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个袋子,一手拿着一瓶红酒。裴烬开了门。沈慕寒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他看到裴烬的时候,愣了一下。裴烬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的,头发没吹,有点乱,垂在额前。没有平时那种冷硬的距离感,像一只收起了刺的刺猬。
“吃了吗?”沈慕寒问。
“还没。”
沈慕寒进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袋子里是外卖,中餐,三菜一汤。他打开餐盒,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裴烬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坐下来。沈慕寒也坐下来。两人对坐,开始吃饭。
“今天拍戏怎么样?”沈慕寒问。
“还行。卡了两条。”
“什么戏?”
“哭戏。哭不出来。”
沈慕寒夹了一块红烧肉。“后来呢?”
“后来导演放了一段音乐。哭了。”
“什么音乐?”
“不知道。没问。”
沈慕寒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不问。”
“问了也记不住。”
两人吃着饭,沈慕寒聊了一些公司的事。新产品上线了,用户反馈不错,股价涨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报告,不是炫耀,是分享。裴烬偶尔回应一声“嗯”或“是吗”,大部分时间在吃。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吃了好几块。
“你很喜欢吃红烧肉?”沈慕寒问。
“嗯。”
“那以后多买。”
裴烬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以后都要来?”
沈慕寒想了想。“你让我来,我就来。”
裴烬没接话。他继续吃。排骨也吃了几块,汤喝了两碗。沈慕寒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裴烬吃。裴烬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吃完饭,裴烬收了碗筷,放进水槽。沈慕寒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但没退。
“外面能看到星星。”沈慕寒说。
裴烬擦干手,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能站两个人。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C市的夜空不是全黑的,是深灰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淡了。星星不多,但有几颗亮的,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沈慕寒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沈慕寒指着天顶的一颗。
裴烬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小时候不看星星吗?”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家居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出乎意料地开口了。“看过。福利院屋顶,夏天睡不着,爬上去看。但星星太多,数不清,就不数了。”
沈慕寒没有说话。他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着裴烬。月光照在裴烬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六岁被收养,以为有家了。”裴烬的声音很轻,“两年后养父死了,养母改嫁,不要我了。”
沈慕寒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打断。裴烬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报告。“后来换了好几个寄养家庭。有的打人,有的不给吃饱,有一个……”他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沈慕寒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不说了?”
裴烬看着远方的夜空。“说了你也帮不了我。都过去了。”
沈慕寒没有追问。他看着裴烬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冷得像雕塑。但雕塑没有过去,他有。他的过去刻在他的骨头里,不需要说出来,沈慕寒已经看到了。
“你恨他们吗?”沈慕寒问。
裴烬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像在算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题。“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也没用,他们不会因此道歉。”
沈慕寒的手从身侧松开。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裴烬。裴烬还是看着远方,没有看他。
“裴烬。”
“嗯。”
“你小时候爬屋顶,不怕摔下来?”
“怕。但屋顶上看星星,比屋里好。屋里太闷。”
“闷什么?”
“闷人。很多人挤在一起,翻身都难。屋顶上只有我一个人。”
沈慕寒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习惯了不笑,习惯了不哭,习惯了不让人看到他在想什么。但今晚他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人看到”,是“让人听到”。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福利院的屋顶,是什么样的?”沈慕寒问。
“平的。铺着油毡,夏天晒得烫脚。光脚走,要踮着脚,跳着走。”
“你光脚上去?”
“嗯。鞋放在屋里,怕穿出去弄脏了被骂。”
沈慕寒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孩子,光着脚,踮着脚尖,在烫脚的油毡屋顶上跳着走。走到边缘,坐下来,把脚垂在半空中。仰着头,看星星。星星太多,数不清。就不数了。
“你那时候几岁?”沈慕寒问。
“不记得了。六七岁吧。”
“那么小,爬屋顶不危险?”
“危险。但没人管。”
沈慕寒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裴烬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后来呢?”沈慕寒问。
“后来被阿姨发现了,打了一顿。不让爬了。”
“你还爬吗?”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爬。晚上等她睡着了再爬。”
沈慕寒也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翘了一下。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星星。
“沈慕寒。”
“嗯。”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沈慕寒想了想。“因为你的过去,是你不肯讲的故事。你不讲,别人就不了解你。不了解你,就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你知道怎么对我好?”
“知道一点。在学。”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最亮的还在,旁边又亮了一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想起小时候在屋顶上,也看到过这两颗星。那时候不知道叫什么,现在还是不知道。但以前是一个人看,现在是两个人。沈慕寒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抱,没有牵,就是站着。但比一个人好。好很多。
“沈慕寒。”
“嗯。”
“你小时候看星星吗?”
“看。在爷爷家,院子里。夏天,躺在竹椅上,奶奶给我扇扇子。”
“你爷爷奶奶对你好?”
“好。很好。”
裴烬沉默了一下。“那你比我幸运。”
沈慕寒转头看着他。“裴烬。”
“嗯。”
“你以后不用爬屋顶了。我的阳台给你。想看星星就来。”
裴烬看着他的阳台。不大,能站两个人。栏杆是铁的,有点锈。地上铺着防腐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想起福利院的屋顶,油毡的,烫脚。这里的阳台不烫脚,有栏杆,不会掉下去。沈慕寒在旁边,不会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