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光。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眯了眯眼睛,翻了个身,伸手摸手机。屏幕亮了,早上六点四十五。他愣了一下,他昨晚十一点睡的,睡了将近八个小时。没有做梦,没有醒来,没有开电视。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是黑的。他确实没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坐在床边,没有动。以前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关电视。昨晚没开,所以不用关。他省了一个动作,但多了一种感觉——空。不是难受的空,是清空的空。像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家具还在,但杂物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远处的山被雾气笼罩,山顶若隐若现。雪停了,屋顶上积着薄薄一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竹叶和雪的味道。深吸一口,凉意从鼻腔一直通到肺里。
他换了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去,没有去餐厅,拐向了露台。酒店的露台在餐厅外面,铺着防腐木地板,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圆桌。露台边缘是一排玻璃栏杆,能俯瞰整个山谷。晨雾在山间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
沈慕寒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早。”沈慕寒把一杯咖啡递过来。
裴烬接过咖啡,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公司七点就有会。”沈慕寒喝了一口咖啡。
裴烬看着他。“那你还不走?”
沈慕寒放下杯子。“想看你醒了再走。”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远方的山,晨雾在山腰流动,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山顶照成了金色。咖啡是热的,不烫,刚好。他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
“昨晚睡得好吗?”沈慕寒问。
裴烬沉默了一下。“……嗯。”
“没开电视?”
裴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房间没有电视的声音。我路过的时候听了。”
裴烬沉默了。沈慕寒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他住隔壁,路过他的房间,听有没有电视的声音。不是偷听,是听。听他睡没睡着,听他需不需要那些东西。电视的声音,是裴烬的安全毯。没有它,他睡不着。但昨晚他没有开,也睡着了。沈慕寒听到了安静,就知道他好了。
“是好事。”沈慕寒说,“你不需要那些东西也能睡了。”
裴烬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冒着热气。他想起以前在城中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电视才能入睡。不是因为喜欢看,是因为怕安静。安静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那些不想记起的事。昨晚没有开电视,脑子里也没有冒出那些事。冒出的是沈慕寒的脸。在温泉里,雾气中,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裴烬不想承认,但那是真的。
“裴烬。”沈慕寒叫他。
“嗯。”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松了。”
裴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松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先检查门锁。不是忘记了,是没想起来。以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门锁好了没有。今天没有。因为他知道,门外有小赵,有老周,有沈慕寒。不是他一个人。
两人并肩坐着,俯瞰山间的晨雾。阳光越来越亮,雾气慢慢散了。山的轮廓从白色中浮现出来,绿色的,深绿色的,一层一层。远处的村庄有炊烟升起,白色的,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
“沈慕寒。”
“嗯。”
“你公司七点的会,你几点起?”
“五点半。”
“那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
“睡不到六个小时。”
“够了。”
裴烬看着他。“你眼睛下面有青黑。”
沈慕寒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面。“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在想你。”
裴烬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有没有开电视。想你有没有做噩梦。想你有没有想我。”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远方的山,雾气散了,山全露出来了。绿色的,深的浅的,像一幅水墨画。他想起沈慕寒说“想你有没有想我”的时候,语气不是期待,是好奇。他想知道,但不要求。裴烬有没有想他,是他的事。沈慕寒只是想知道,不是要回报。
“沈慕寒。”
“嗯。”
“你该走了。七点了。”
沈慕寒看了一眼手表。“还有时间。”
“你不是说七点有会?”
“线上会。手机上也能开。”
裴烬看着他。“你在这里开?”
“嗯。不影响。”
裴烬没接话。他发现沈慕寒这个人,总能找到理由留下来。不是赖着不走,是舍不得走。舍不得这杯咖啡,舍不得这片晨雾,舍不得并排坐着不说话的时间。裴烬也舍不得。他不会说,但舍不得。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露台上,防腐木地板的纹路清晰可见。咖啡凉了,裴烬把杯子放在桌上。沈慕寒也放下了。
“裴烬。”
“嗯。”
“昨晚没开电视,是因为我在吗?”
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不知道。”
“你以前睡不着,是因为一个人。昨晚不是一个人。”
裴烬转头看着他。“你在隔壁,也算?”
“算。你知道我在。”
裴烬沉默了。他知道沈慕寒在隔壁。隔着一堵墙,敲一下就能听到。他不需要开电视,因为电视的声音是假的陪伴。沈慕寒是真的。不是假的,是真的。他在隔壁,呼吸,翻身,发消息。裴烬知道,所以不怕安静。安静不是空,是他在。
沈慕寒站起来,走到裴烬身后。裴烬没有回头,他听到脚步声,感觉到沈慕寒靠近。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抱,是环。手臂绕过他的肩膀,手指搭在他的锁骨附近。沈慕寒的下巴抵在裴烬的发顶,闭着眼睛。
裴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背贴着沈慕寒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沈慕寒的呼吸喷在他的头发上,温的。晨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味道。两人都没有说话。
裴烬没有推开。
他坐在藤椅上,沈慕寒站在他身后,从背后环着他。这个姿势很奇怪,他以前没试过。正面拥抱是对视,背后拥抱是依靠。你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你知道他在。他的下巴抵着你的头顶,他的手搭在你的肩上,他的心跳贴着你的后背。你看不到,但感觉得到。每一寸都感觉得到。
过了十几秒。也许更久。裴烬轻声说了一句。
“你该走了。”
沈慕寒没有立刻松手。他又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手指从裴烬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站直身体,退了一步。
“今晚我去找你。”
裴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坐在藤椅上,看着远方的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沈慕寒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两个杯子叠在一起,端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停了。
“裴烬。”
裴烬没有回头。
“今晚见。”
脚步声又响了,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裴烬一个人坐在露台上,阳光照着他,风吹着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陈屿白在收拾东西,看到裴烬进来,抬头。
“你去哪了?”
“露台。”
“碰到他了?”
“嗯。”
“他又说什么了?”
裴烬想了想。“说今晚来找我。”
陈屿白的手停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有。”
“你拒绝了?”
“也没有。”
陈屿白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
“真是变态?”裴烬说。
陈屿白愣了一下。“你这么说他?”
“他说的。”
陈屿白摇了摇头。“你被他带坏了。”
裴烬没接话。他把自己的东西装进行李箱,拉好拉链。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山。雾气全散了,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他想起沈慕寒从背后抱着他的时候,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喷在头发上。那种触感还残留在头皮上,温的,痒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然后放下手。
“走吧。”裴烬说。
退房,上车,驶出温泉酒店。山路弯弯曲曲,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陈屿白开着车,没有说话。小赵和老周的车跟在后面。
“陈屿白。”
“嗯。”
“他说他昨晚没睡好。在想我。”
陈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他为什么想你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一个人。怕你失眠,怕你做噩梦,怕你开电视。”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他不是想你。他是不放心你。”
裴烬看着窗外。“有区别吗?”
“有。想你是被动。不放心你是主动。”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裴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树。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光秃秃的树枝在阳光下像一幅素描。他在想,沈慕寒不放心他。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放心。不放心他一个人住,不放心他一个人吃饭,不放心他一个人失眠。所以送早餐,送保镖,送姜汤。不是浪漫,是不放心。但裴烬觉得,不放心比浪漫重。浪漫是风,吹过就走了。不放心是石头,沉在那里,不动。
车子到了栖园,裴烬下车。小赵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老周去停车。裴烬走进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橘猫蹲在那里,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亮晶晶的。裴烬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橘猫看了他一眼,继续舔。
“他说今晚来找我。”裴烬说。猫没理他。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猫停下了舔爪子,抬头看着他,喵了一声。裴烬看着那只猫,嘴角翘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锁门。两道锁。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沈慕寒说“今晚我去找你”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他通知了,不是征求意见。因为他知道裴烬不会拒绝。不是不会,是不想。裴烬不想拒绝,所以没开口。沉默就是答应。沈慕寒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裴烬打了两个字。“到了。”发送。
沈慕寒秒回。“今晚想吃什么?”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随便。”
沈慕寒:“没有随便。火锅、日料、中餐,选一个。”
裴烬想了想。“中餐。”
沈慕寒:“好。六点,我去接你。”
裴烬看着“我去接你”四个字。不是“我来找你”,是“我去接你”。接,意味着一起出门。不是待在房间里,是一起去一个地方。裴烬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沈慕寒安排好了。他只需要出现。
裴烬打了两个字。“好。”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他在想,今晚要跟沈慕寒一起吃饭。不是早餐,不是馄饨,是正式的晚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但他答应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想见他。不想承认,但想。
下午五点五十,裴烬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觉得太随便了。又换了一件黑色衬衫,深灰色裤子,休闲鞋。再看,好了一点。他拿起手机,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楼下。”
裴烬下楼,走出单元门。沈慕寒的车停在门口,黑色保时捷,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他穿着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白色洋桔梗,是红色的玫瑰。
裴烬看着他。“你买玫瑰干什么?”
沈慕寒把花递过来。“送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