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好看。”
裴烬接过花,抱在怀里。玫瑰的刺已经剪掉了,包装纸是黑色的,衬得花瓣更红。他闻了一下,香的,但不浓。
“上车。”沈慕寒拉开副驾驶的门。
裴烬坐进去,系安全带。沈慕寒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启动车子。车子驶出栖园,拐上主路。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橙色的光,照在车窗上,把裴烬的脸染成了金色。
“去哪?”裴烬问。
“一个朋友开的餐厅。私房菜,安静。”
裴烬看着窗外。“你朋友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但不会说。”
裴烬没说话。他发现沈慕寒安排事情的时候,永远把隐私放在第一位。不会被人拍到,不会被人认出来,不会被人打扰。他习惯了被人看,但沈慕寒不想让他被人看。至少吃饭的时候不想。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边是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落光了,只剩干枯的藤蔓。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盏灯笼,写着“隐”。沈慕寒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石板,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坐。”沈慕寒说。
裴烬坐下来,把花放在石桌上。沈慕寒也坐下来,对面。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看了裴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放下茶,走了。
“你朋友?”裴烬问。
“嗯。老板也是主厨。这家店不对外,只接熟客。”
裴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清香的,不苦。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干很粗,有些年头了。
“你经常来?”裴烬问。
“偶尔。谈事情的时候。”
“跟我也是谈事情?”
沈慕寒放下茶杯。“不是。跟你不是谈事情。是吃饭。”
裴烬没说话。菜一道一道地上。凉菜、热菜、汤、主食。每一道都不多,但精致。摆盘很讲究,像画一样。裴烬吃得很慢,沈慕寒也吃得很慢。两人对坐,吃着饭,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好吃吗?”沈慕寒问。
“嗯。”
“比你做的呢?”
裴烬想了想。“比我做的好吃。”
沈慕寒笑了。“难得听你夸人。”
“我夸的是菜。”
“菜是人做的。”
裴烬没接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想起以前在城中村,吃的都是快餐、泡面、煎饼。从来没有人在意他吃得好不好。沈慕寒在意。他找了一个私房菜馆,点了一桌子菜,看他吃。
“沈慕寒。”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慕寒放下筷子。“因为你好。”
“我说了,我哪里好?”
“你吃饭的时候很认真。你喝咖啡的时候不加糖。你泡温泉的时候会闭眼睛。你睡觉的时候不开电视也能睡着了。”沈慕寒看着他,“这些就是好。”
裴烬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白白的,粒粒分明。他想起沈慕寒说“这些就是好”的时候,语气不是夸奖,是列举。他把裴烬的好一条一条列出来,不是为了让裴烬高兴,是因为他看到了。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说出来了。
“你这个人,观察力太强了。”裴烬说。
“不是观察力强。是在意。”
裴烬没说话。他吃完了碗里的饭,沈慕寒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了,又盛了一碗。吃了三碗。
“你平时吃这么少,今天吃三碗。”沈慕寒说。
“因为好吃。”
“那以后常来。”
裴烬放下筷子。“你买单?”
“我买。”
“那我不客气了。”
沈慕寒笑了。裴烬也笑了。不是“接近了”,是真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在灯笼光中若隐若现。沈慕寒看着他的笑,没有说话,没有动。他怕一动,笑就没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院子。巷子里很安静,灯笼光把石板路照得发亮。裴烬抱着那束玫瑰,沈慕寒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轻一重。
“沈慕寒。”
“嗯。”
“今晚的饭,谢谢。”
“不用谢。”
“你送我回去?”
“送你。”
两人上了车,驶出巷子。C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裴烬靠在座椅上,抱着玫瑰,看着窗外。
“裴烬。”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裴烬想了想。“开心。”
沈慕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裴烬说“开心”。不是“还行”,不是“没事”,是“开心”。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
“那就好。”
车子到了栖园,裴烬下车。他抱着玫瑰,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沈慕寒。
“你上去吗?”裴烬问。
沈慕寒愣了一下。“你邀请我?”
裴烬沉默了一下。“……随便你。”
又是“随便你”。沈慕寒笑了,熄火,下车。两人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裴烬开门,沈慕寒跟在后面。进门,开灯。裴烬把玫瑰放在餐桌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沈慕寒也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喝什么?”裴烬问。
“水。”
裴烬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沈慕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裴烬。”
“嗯。”
“你今天没开电视。”
“嗯。”
“因为我在?”
裴烬看着杯子里的水。“也许。”
沈慕寒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裴烬面前。裴烬抬头看着他。沈慕寒伸出手,裴烬没有躲。沈慕寒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裴烬的额头,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你头发长了。”
“嗯。”
“明天去剪?”
“好。”
沈慕寒的手从他的额头滑到耳侧,停了一下。裴烬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没有躲。沈慕寒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该走了。”沈慕寒说。
“嗯。”
沈慕寒走了几步,停下来。“裴烬。”
“嗯。”
“今晚我可以抱你吗?”
裴烬看着他。沈慕寒的目光平稳,没有期待,没有催促。就是问。
“……随便你。”
沈慕寒走回来,站在裴烬面前。他弯下腰,从正面抱住了裴烬。不是背后,是正面。一只手环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裴烬的脸埋在沈慕寒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沈慕寒的呼吸喷在他的头发上,温的。
裴烬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推开。沈慕寒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压缩机停了又启动,久到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裴烬慢慢抬起手,放在沈慕寒的背上。不是抱,是放。手掌贴着毛衣的面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沈慕寒。”
“嗯。”
“你抱够了没有?”
“没有。”
“你抱了很久了。”
“我知道。”
裴烬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够了。”
沈慕寒松开手,退了一步。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地板。两人的脸都有点红,也许是因为抱得太紧,也许是因为别的。
“晚安。”沈慕寒说。
“晚安。”
沈慕寒走了。门关上,裴烬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放在沈慕寒背上的那只手。掌心还有毛衣的触感,毛茸茸的,温的。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裴烬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束玫瑰。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很鲜艳。他拿起花,闻了一下,香的。他找了一个水瓶,灌了水,把花插进去。放在餐桌上。
他走进浴室,洗了澡。热水冲过头顶,水汽弥漫。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想起沈慕寒抱着他的时候,心跳声在耳边,不快不慢。他想,原来被人抱着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被占便宜,是被保护。不是被索取,是被给予。他不讨厌。不讨厌,就是喜欢。
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没有开电视。走到床边,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个光斑,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不吵,不静,刚好。
他在想沈慕寒。想他抱着自己的时候,下巴抵在发顶。想他说“今晚我可以抱你吗”的时候,语气不是请求,是尊重。他问了,不是直接抱。因为他要确认——裴烬愿意。裴烬说“随便你”,那是愿意。不是“随你”,是“我愿意”。只是他说不出口,所以用“随便你”代替。沈慕寒听懂了。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他在想,明天早上,沈慕寒还会发“早安”。早餐在门口,也许还是馄饨。他会吃,会回“到了”,会说“晚安”。一天一天,像流水一样,不急不慢。他在习惯,习惯被人抱着,习惯被人问“我可以抱你吗”,习惯说“随便你”。不讨厌,就是喜欢。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没有开电视,没有噩梦。梦到了沈慕寒。不是温泉,不是搓背。是沈慕寒站在他面前,问他“今晚我可以抱你吗”。他点了头。沈慕寒抱住了他,心跳在耳边,不快不慢。他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裴烬醒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沈慕寒发的。“早安。早餐在门口。馄饨。昨晚梦到你了。”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起床,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安。——沈”他弯腰拿起来,关上门。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馄饨,荠菜猪肉的,汤还是热的。
他吃了一个,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梦到我什么?”发送。
沈慕寒秒回。“梦到你笑了。”
裴烬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了。他没有回,继续吃馄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照在那束玫瑰上。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更鲜艳了。裴烬看着那束花,想起沈慕寒说“因为好看”的时候,语气不是“我想送你花”,是“你值得好看的东西”。他值得。裴烬以前不觉得,现在开始觉得了。不是因为花,是因为送花的人。那个人觉得他值得,他就信了。
裴烬吃完早餐,把餐盒扔进垃圾桶。换了衣服,出门。小赵站在门口,一米距离。
“裴先生早。”
“早。”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今天心情不错。”陈屿白说。
“嗯。”
“嘴角翘了。”
裴烬没压。他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他在想,今晚沈慕寒还会来吗?他说了“今晚我去找你”,但没说每天。也许不是每天,也许只是昨晚。裴烬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沈慕寒不来,他会想。不是“想他”,是“想他为什么不来了”。他不想承认,但那是真的。
车子到了片场,裴烬下车。小赵已经站在门口了。裴烬走进化妆间,坐下来。圆脸化妆师看到他,笑了。
“今天气色不错。”
“嗯。”
“嘴角又翘了。”
裴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确实翘着。他没有收。因为今天阳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