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郁回到从前打工的便利店,他买了一瓶水,以前和他换班的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这里的服务员换了多少波,北郁结账的时候,又想到了袁聂。
他和袁聂就是在这重逢的。
离开便利店的时候,地上满地的红枫叶。快入冬了,枫叶飘落,北郁弯腰捡起一片枫叶,捏着干枯的枝干,在手中反复看着。
红枫叶的颜色,远不及他的掌心。
北郁有些累了。
他想吃面了。
中午的时候,北郁坐火车去了苏城。
他在从前出租屋楼下,吃了一碗面。他得知胃癌晚期时,也吃了碗面,现在快要死了,居然又吃上了……
北郁吃面的时候被老板认出来了,“小伙子,你以前是不是在这一片住过?”
北郁窘迫地没有抬头,“没……”
“没有吗?”老板嘟囔了一句,“难道是我认错了?”
北郁吃好后结账走了。
他走到熟悉的楼前,盯着梦里堆雪人的地方看了好一会,这儿,原本该有个雪人的。
北郁搓搓手,觉得有些冷。
戒指从指节上滚落,北郁慌张地满地找,好在戒指没有滚进下水道里,他把戒指重新戴上,迎着阳光看了好一会。
真好看……
北郁吻了吻戒指,抬头时看见了门牌号:长安街十号。
北郁摸了摸哭干的眼眶,往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见了卖兔子的人。北郁眼睛发亮,他蹲在地上摸着兔子。
老爷爷笑着问他,“要买一只兔子吗?”
北郁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买了……不买了……
兔子和他一样只会被人丢掉。
北郁已经没有命可以养兔子了。
北郁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傍晚,在苏城的火车站门口,北郁蹲着吹了很久的风。
北郁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他好像没有家的。
他没地方可以去。
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北郁蜷缩在车站外,有人从背包里取出衣服摊在地上将就过夜,天冷了,附近的流浪汉也会来这蹲着避寒。
北郁与他们并无太大差别,都没有家。
海城,北郁已经无言面对爷爷,没脸回去。
苏城,留存着三年甜蜜回忆的地方对此刻的北郁来说与夺命的刀无异。
北京,北郁没法在自己等了十年的地方继续等待死亡。
北郁好像没有地方去了,就像三年前离开苏城的北郁,同样没有地方去,不知道该去哪才好。
北郁没有家的。
北郁一直都没有家。
今天,是第二十七天。
医生说,北郁最多还有一个月。接下来北郁要在哪等待死亡,是一个问题。
他已然做完了所有事,现在,北郁只差一个能安葬他的地方。
最后,北郁选择回建平。
这三年,他中间绕了许多路,但他希望与自己计划中的一样,在建平,在一个小城市里,安静地等待死亡审判。
虽然这一个月闹了些小插曲,至少结局与他预想的一样。
北郁买了回建平的票,他到建平时,下雨了,火车站外的路很泥泞。北郁打车回去的时候,司机一听北郁住的地方地皮贵,多要了十块钱的车费。
北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车窗边,窗外的风吹来的时候,他的脸被刺得疼。
北郁薄唇动了动,“今年会下雪的吧……”
司机笑着说,“还早呢,这还没十二月呢,不过我看新闻上说北方有些城市下雪了。”
北郁嗯了一声,“北方是比南方要冷,冬天的时候雪很厚。”
北郁总是穿得很薄,即便如此,北郁也在北京的冬天撑了十年。
北郁还记得第一年的时候,他冷得受不了,买了件厚厚的羽绒服,然后将近半个月都没吃上饭,就吃些速食的面包、泡面。
有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太冷了,地上有雪路很滑,他摔了一跤,衣服袖口处破了,北郁还是接着穿。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污垢,忍着泪,顶着雪回家。雪花落在他头上的时候,他想的是:如果袁聂在就好了。
无数个绝望的时候,北郁都是这么想的。
但时间久了,北郁就不这么想了。
他想的是,还好袁聂不在,还好袁聂没看见。
北郁看见街道上亮起的店铺,上面写着“殡仪馆”三个大字,他让司机停了车,下车跑进殡仪馆。司机看着北郁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愧疚,在北郁上车的时候,他给北郁递了一瓶水。
北郁婉拒了,他喝水会疼。
司机把车开到小区里,北郁付了钱后抬着行李箱进了电梯。电梯关闭的时候,北郁摁着电梯按钮的手止不住地抖,很快他捂着胸口咳了一滩血。
血从掌心滴到地上,北郁蹲下身体不停地擦拭着,总算把血迹抹去了。
回家后,北郁把行李箱放下,去洗了个澡,然后去了书房,更新了最后一个章节。
更新完后,北郁进了厨房,他淘好米,蒸上饭,从冰箱里拿出肉,切肉,做菜。
北郁的眼神麻木,动作迟钝。手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一样,被切开了好多道口子,鲜红的血溢出来,北郁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或许是想吃红烧肉的感觉太强烈了,对痛觉的感知减弱了。
北郁以前最怕疼了。
这三年,北郁总是做不好红烧肉。
或许是记忆中的红烧肉太好了。
北郁像是在和自己闹脾气似的,非得在现在给自己做一顿红烧肉。
好像这样,他就算是把自己照顾好了一样。
北郁总是拼了命地证明着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又固执又倔强。
半夜十一点。
北郁做好了红烧肉,他放在嘴里嚼的时候,除了苦涩尝不出任何其他味道,北郁干巴巴地咀嚼着吃了一大盘,然后撂下了筷子,进了书房。
寂静的书房里,悠扬舒缓的琴声传来……
2004年,初一。
北郁发烧了,袁聂将人从床上抱起来,往医院里赶,北郁迷迷糊糊地不停在咳嗽,他喉咙疼,全身都疼得要命。
路上有积雪,路滑,车道上行驶缓慢。
北郁感受到车一会停一会停的,难受到想吐。可他却连眼睛都睁不开,他的视线是朦胧的、模糊的。
北郁朝着驾驶座上模糊的身影伸出手,“袁聂……”
“我在,我在。”袁聂紧紧地攥住北郁的手,“路上有点堵,你很难受吗?再撑一会……再撑一会。”
“不……不要。”眼泪从北郁的眼眶中往外流,视线更加朦胧涣散。
北郁哭着说,“袁聂,我好疼……”
北郁已经疼了好久了,不想再撑着了。
袁聂被他吓坏了,声音听着格外的急,急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乞求,“撑一会好不好……小郁……马上就到医院了。”
北郁强忍着鼻酸摇头。
他眼前的画面断断续续的,从车上,再到袁聂抱着他奔行在医院里。
北郁眼前的画面一直都是模糊的。
耳边的声音也是乱糟糟的。
“发烧了,四十多,这边要抽个血常规。有体外伤吗?”护士问。
“没有……没有。”
袁聂回答时,嘴唇都在抖。
北郁躺在床上缓慢地摇头,紧接着他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周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是袁聂身上的味道。阳光从窗外照进屋里。
北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袁聂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颤抖着。袁聂说北郁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说讨厌他,说不想再看见他,说袁聂不要他,说袁聂骗人。
袁聂攥着北郁的手,一遍遍地纠正他。
“我没有不要你。”
北郁偏开头,嗓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有。”
袁聂,不要他。
护士从门口进来,暂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病人应该是感冒引起的发烧,挂瓶盐水,温度降下去就可以出院了。”
“好……谢谢。”袁聂看向护士,点头致谢。
护士走后,袁聂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北郁的身上,轻轻地捂着北郁的手,替他取暖。
可北郁的手怎么都没法暖起来。
“你手怎么这么冷?”
北郁迎着袁聂大概是关心的目光,他看不清,只能看清袁聂的轮廓,北郁说:“袁聂……我冷,也好疼。”
“哪疼?”袁聂焦急着站了起来。
北郁低了低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红红的一片。
“哪都疼,我一个人疼了好久了……”
袁聂紧紧地抱住北郁,拼了命地把体温给他,不断询问着北郁为什么会一个人疼了好久,到底是哪疼,还冷不冷……
北郁没有说话。
在他退烧后,袁聂带着北郁做了许多检查,在确认北郁无恙后,袁聂抱着北郁出院,他把北郁放在副驾上。
北郁看向窗外,在寒冷冬季,汽车碾过满地的红色枫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乎要将北郁撕碎。
“枫叶红了……”北郁微微侧目。
“袁聂,我骨头不疼了。”
以后都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