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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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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青和陈立风坐在北郁的对面,北郁把文件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小瓦胆怯地在包里耸动着。

北郁将小瓦从包里抱出来,放在腿上,然后把合同推向安青。

“哥,这是什么……”安青神色一慌,急忙打开文件,没想到文件上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北郁要把他们租的这间屋子无偿赠送给他们。

安青懵住了。

“哥,你是……”

“我要离开建平了,这个房子对我来说没什么用,送给你吧。”北郁温和地笑着,低头不停地顺着小瓦的毛。

好一会,北郁又添了一句。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安青问。

对于北郁突如其来的赠送,正常人都会觉得不对劲。之前北郁离开时,衣服陈旧,现在北郁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又暖和又干净,似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便如此,也没人会突然把房子送人。即便不值钱,即便以后都不会回建平了,每个月收收租,虽然钱不多,但也能买两件新衣服。

“可以帮我照顾我的兔子吗?我要出一趟远门,没法带着它。”北郁的声音近乎恳求。

“……好,好。”安青欣然答应这个请求。

北郁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五十块钱。

“拿这个钱,给它买个笼子。帮我好好照顾它,它有名字,它叫小瓦,兔子平时不吵的。”北郁眼神感激地介绍着,他抚摸小瓦的频率逐渐加快。

北郁把他的家人,送给别人养了。

又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家人,北郁很早就没有家人了。

安青从北郁手中接过小瓦,保证一定会好好养着小瓦的,北郁点点头,北郁起身走的时候,屋外下雨了,陈立风拿了把伞给北郁,北郁撑着伞往公交车站走。

从这到公交车站要走一公里,迎面的风吹来,刮得北郁脸疼,他独自在暴雨中行走,路过的人看见北郁都会多瞧两眼。他们对这张脸颇为眼熟。

更为重要的是,从北郁鼻腔里往下流的血滴进了雨里。狂风暴雨下,那道瘦削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

没有人对北郁伸出手,所有人都是冷漠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

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他们会想起有个瘦弱的男人,好像生病了,流着血撑着伞独自在暴雨里走,那张脸惨白得吓人……

北郁走到了公交车站,投币上车。

他去了附近的商贸城,买了登山用的工具回家。北郁把东西放进行李箱里,他推着行李箱离开时,回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份文件……

北郁站在门口呆站了好久。

北郁不如袁聂狠心,他走回了屋里,把文件袋里的戒指倒出来,戴上另一只手的拇指。北郁抬手了,戒指戴在拇指上才不会掉下来。

北郁手中戴着两枚戒指,打车去了车站。

在第二十六天的早上,北郁毅然决然地开启了独属于自己的旅程。

北郁到车站的时候,买了回海城的火车票,这次,他不用害怕在海城遇见谁,也不用担心会被袁聂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袁聂不会再来找他了。

从袁聂说要结婚开始,他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袁聂不会来找北郁,北郁也不会去找袁聂。

北郁在车站等火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陶明。陶明也看见了北郁,陶明买了两瓶水和两个肉包朝北郁走来。

陶明把肉包和其中一瓶水递给北郁,北郁笑着婉拒了,“我吃了会胃痛。”

“那喝点水。”陶明坚持把水塞给了北郁,看着北郁身边的行李箱,“你这是要去哪?”

“回家。”

“回家?”陶明明显愣了一下,没记错的话,北郁父母双亡,胃癌晚期,似乎已经没有家了。

“海城,我的家在海城。”北郁说。

“你一个人回去?”

“嗯。”北郁的声音轻飘飘的,窗外的风声都比他的声音大。

陶明看着北郁这张惨白如纸的脸,说不上来的心疼。

他很难来形容北郁此刻的模样,疲惫、憔悴,单薄,冷漠……这些词都可以用来形容北郁,可表达出来的感觉却不足亲眼见到的万分之一。

“袁……袁聂呢?”陶明问。

北郁抿唇,没有回答这个话题,陶明也没再问了,在北郁检票时,陶明帮忙递了行李箱,对着北郁说:“旅途愉快。”

“谢谢。”北郁笑着走了。

北郁觉得,陶明是个很好的人。人的生命在进入倒计时的那一刻,所有的温暖都会成为人活下去的救命稻草,但这点暖心的举动,没法让北郁拖着身体活下去。

北郁太疼了……

北郁从建平去了海城。

他抵达海城的时候,搬着行李箱往下走,海城这边风和日丽,晴空万里,风吹来的时候,都暖洋洋的。

北郁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从行李箱里取出登山杖和遮阳帽,买了一瓶水,坐公交车去了郊外。

现在时间将近中午,到了饭点,北郁一吃东西就会胃疼,但人活着需要能量的摄入,他在山脚的超市里买了几包饼干,在最热的时间点,杵着登山杖一点点地往山顶上爬。

北郁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却十分坚定。

三年前,他想和袁聂一起看日出落日,没能如愿。

这样的事,北郁想了三年,却一直没有去做。

北郁总是会给自己找许多理由,天气不好,身体不好,太远太累……其实横竖无非只有一个原因:袁聂不在。

他总想着袁聂。

人都是要往前看的。

他希望袁聂往前看,自己却不这么做。

北郁想试试看自己爬山,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的借口。天气、人、路途遥远,都无法阻挡北郁。

他能做的事,想做的事不多。爬山算一件。

北郁觉得自己翻过这座山,看见落日,就会把袁聂放下。

北郁登顶的那一刻,落日洒在北郁身上,他的发丝,连带着轮廓都是柔和的。

山顶的落日,山野间清凉的风,潺潺溪流,一切都如此静谧美好。

北郁微微侧目,仿佛看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北郁勾唇笑了笑,如沐春风。

他的爱如磐石,翻过无数座山都没有用。

北郁下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天色昏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走了一路。

疲惫、疼痛包裹着北郁,北郁蹲在路边咳出了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下山口附近是郊外公路,没有车,荒无人烟,更别提店铺。

北郁就算死在这,也不会有人发现。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死在这。

北郁只知道,这里离爷爷的坟很近。

北郁在黑夜中走啊走,浑身的疼痛都无法阻止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郊外的墓园,北郁站在墓园外愣了一下。

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来了……

北郁依旧可以一下找到爷爷的位置。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爷爷的坟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北郁眼眶一酸,微微展臂,“爷爷……”

北郁像是个受委屈,回家告状的孩子。

北郁把脑袋靠在爷爷的墓碑上,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声音哽咽。

“他们都欺负我……”

北郁用薄薄的皮肤蹭着冰冷的石碑,汗水黏湿着头发,整个人瘦削无力,双手紧紧地抱住墓碑,抽泣着哭,仿佛随时要窒息,昏死在这。

外面的世界很脏,没有人替他遮风挡雨,连雨水都能将他砸碎。

北郁名字不好,命也不好。

以前跪在爷爷墓碑前的袁聂好像前一天还在北郁面前发着誓,现在早已不知去处,只剩一片冰冷。

凉意吹着枫叶,疼进骨子里。

北郁向爷爷道歉,说自己没用,什么都守不住。

爷爷没怪他,爷爷不会怪北郁。

北郁是爷爷一手带大的,不争不抢,受委屈的时候也总是思考着自己的问题。

是爷爷走得太早,没人替北郁撑伞,没人给北郁撑腰,让北郁人尽可欺地在世间飘摇。

今晚,海城本来是有台风和暴雨的。

爷爷给北郁撑起伞,陪了他很久。

第二天北郁醒来的时候,是被墓园的看守员喊醒的。北郁发了低烧,被看守员抱进了休息室的床上。

“别太难过……”看守员给北郁倒了杯水,北郁握着滚烫的杯子毫无知觉,只觉得头晕晕的。

他喝完水后,低了低头,“麻烦了……”

北郁从休息室离开。

他站在墓园的入口处,看着爷爷附近的空墓地,摸了摸口袋,走了。

北郁回了酒店,离开酒店后,早上七点,北郁去了海城一中。他看着穿着校服的学生,急匆匆地往学校里跑。

仿佛有两道身影从他身体里穿过……

十八岁的北郁在前面走,袁聂在旁边拎着书包倒着走,“周末在中央音乐场地有一个汇演,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袁聂把早餐递给他,“多吃点,你太瘦了。”

袁聂手中抱着一个球,“周末我想去打球,你有空吗?”

袁聂脱下衣服盖在他头顶,“下雨了,走快些……”

无数的身影在北郁的脑海中浮现。

北郁再看,依旧热泪盈眶。

北郁又回了趟“家”,爷爷的房子被卖了,里面居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妻,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孩子的笑声从别墅里传出来,北郁听着温馨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北郁想,自己真没用,什么都留不住。

他没资格再待在海城。

北郁走了,去了北京。

北京的繁华让北郁感到害怕,人来人往的车站外,没有人等他。十六年前,他刚来北京的那天,也是如此盛景。

那次北郁心里满怀期待。

这次北郁心里万念俱灭。

在同一个地方,在不同时候,心境居然相差如此之大。北郁觉得心酸酸的。

他去了从前居住的小区看看,长达十年,他都居住在这个贫瘠的出租屋里,房租很贵,他腿都有些伸不开,可北郁偏偏咬牙撑了十年。

他总觉得,再多等一天就能等到袁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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