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了。”
袁聂将球丢给朋友,“我不打了,我去医务室看看北郁。”
“聂哥,北郁怎么了?”
“摔了。”
袁聂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人到医务室的时候,医生正捏着北郁的脚踝,“这疼吗?”
“有点。”
“这呢?”
“嗯……这还行,麻麻的。”
袁聂走到北郁旁边,“怎么摔了?”
北郁:“……………没什么大事。”
“什么叫没什么大事?”袁聂明显不悦。
医生看向北郁,“具体是哪种疼?刺痛吗?”
“是……骨头疼。”
“………”医生沉默了一会,对于现在学生逃课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他淡淡起身,“软组织挫伤,拿点膏药回去贴吧。”
袁聂从医生手里接过药,执意背着北郁离开,北郁面色有些尴尬,纠结了好一会,摊开手让袁聂背了。
袁聂把人背出医务室,走了好远,北郁拍了拍他的肩,“袁聂,你放我下来吧,我没事。”
“你脚受伤了,我背你。”
“没受伤,我只是不想上课……”
“……?”
“要跑步,今天好热……不想跑。”
北郁的声音轻轻地,袁聂依旧没把人放下来。
他背着北郁掂了一下,“做戏做全套。”
“嗯……那辛苦你了。”
北郁笑着说,燥热的风从二人紧贴的接触面吹过……
“没事。”袁聂顿了一会忽然说,“骨头疼是哪种疼?是冬天湿冷的时候那种疼吗?”
“差不多吧,我奶奶以前还在的时候总说骨头疼,我爷爷就会给我奶奶拿毯子,递水。”
骨头疼,是北郁用来偷来用的,这样的词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暗语。
他用了许多次,比如在运动会的时候,晒得不行,就会给袁聂发消息:太阳晒得我骨头疼。
没一会袁聂就拿着冰水过来了,“还疼吗?”
北郁:“不疼,谢谢你袁医生。”
袁聂:“……你倒是给我找到了就业方向。”
“嗯?什么?”北郁不解地看着袁聂。
“骨科医生,专治骨头疼。”
……
第十天早上,北郁醒的很晚,他做了个梦,一个遥远且甜蜜的梦。
人有时候真的很神奇。
北郁北上的第一个月,几乎每晚都会梦到袁聂,有时候会梦见袁聂和他告别,会梦见袁聂当着他的面和别人好,有时候又会梦见袁聂说爱他。
最多的场景还是学校校园。北郁第一次领悟到了思念如潮涌的含义。
只是没想到,如今还能梦见袁聂。
北郁从床上爬起来,在床头柜上看见了袁聂留下的便签,叮嘱北郁按时吃饭,要多穿点,今天外面下雨了。
说中午回来给北郁做菜,手垫放在书房里,打字不要打太久,半小时一小时出去看看风景。
北郁把唠叨的便签放进口袋里。
他洗漱完后去了书房,完成今天的工作后,北郁没有再点开评论区,他知道这是一个戾气横生的年代。
他也知道有人在唾骂他的博眼球行为。
北郁畏惧评论,打开评论区的时候他的手都会抖,北郁就是书中主角,所有读者的言论,关于书的,不关于书的,都是对他这个人的点评。
不论是否符合读者的预期,北郁只想安安静静的完结,或者留下一个半截朦胧的结尾也算不错。
这是北郁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北郁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想太多。
他得活着……
他想活着。
北郁写完书后,又开始拉琴。北郁找了那次演出事故的歌曲,一遍遍的反复磨着。难听刺耳的声音贯穿着他的灵魂,无数个节拍点,他都是带着回忆的。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又或是将来……
在某一刻,他曾祈祷时光回溯。
诚然这样的祈祷是最无用的。
意外的发生,是一种选择,是北郁选择把袁聂留下来。
不论发生多少次,这个决定都不会改变。
北郁所想的,只是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而已。
中午,袁聂一如既往地给北郁做菜,吃完饭后还有点时间,袁聂和北郁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北郁在看电视,袁聂在看他。如此炙热的目光,北郁能感受的到,但他没法给予任何的回应。
第十一天,北郁吐血吐的更厉害了。
边咳边吐。
北郁还晕倒了,醒来的时候,衣服上的血迹怎么都洗不掉,北郁放弃了,他下楼丢了垃圾,把衣服也丢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真的快死了。
得赶紧走才对。
北郁眼眶湿漉漉的,他想,再等两天,就两天……
等袁聂放松警惕,他就离开。
这次不带小瓦,他可以进车站,可以离开。
第十二天。
北郁喂小瓦的时候,被咬了一口,手出血了。
小瓦知道北郁不要他,好像生气了。
北郁抱着小瓦哄了好一会,不停地和小瓦说:“没有不要你……是我时间不多了……没法给你一个家了。”
“袁聂把你带回来的,他会对你好的。”
“真的。”
“我没家了,你得有家的,小瓦……乖一点。”
北郁亲了亲小瓦的额头,小瓦乖了。
北郁再摸小瓦的时候,小瓦都没躲了。
北郁笑着夸它聪明。
这么聪明的小瓦,会有个家的。
第十三天。
疼……
好疼。
北郁打字时手都在抖,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中午袁聂回家的时候,北郁正在卫生间吐血,淅淅沥沥的水声将袁聂吸引过来,袁聂在门口敲了敲门,“阿郁,你在洗澡吗?”
“嗯。”
北郁满脸冷汗,惨白着唇在瓷砖地上蜷着身体。
他脸颊、脊背,连着脚心都是汗水。
为了迫使自己不发出声音,北郁痛得咬着指节,留下一大块发青的牙印,细看还黏着血丝。他浑身冒着冷汗,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是唇上的血,还是手指上的血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再往下咬几寸,狠心咬破腕关节的大动脉,直接死在这。
可是北郁不能这么做,他好不容易多活了三年,还有许多事没做……
北郁缓和了将近半个小时,不那么疼后费力地翻了个身,人仰躺在地上,听着水流的哗哗声,胸前的起伏平缓无力。
门口再次传来袁聂的声音,袁聂来喊他吃饭了。
北郁支起身体看着衣服上的血迹,把衣服撩起来脱了,骨瘦如柴的身体令他瞳孔微颤……
“袁聂,我衣服没拿,你给我拿件衣服。”
“好。”
袁聂拿了新衣服过来给北郁,北郁穿好后,把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浸泡在桶里,去客厅吃饭。
吃饭的时候,袁聂说:“小区外开了家面馆,味道不错,晚上要一起去尝尝吗?”
“好。”
袁聂给北郁夹了块排骨,北郁低头咬着排骨。他知道,袁聂今天没有去医院。袁聂自己并不知道他每次从医院回来身上都会有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
北郁闻的出来。
北郁不知道袁聂究竟要守着他到什么时候。
晚上的时候,北郁五点就出门了。他出了小区,街道两旁枫叶落下,飘了一片叶子在他头顶,北郁伸手摘下,看着叶子上的脉络看了好一会。
枫叶干枯,很容易碎开。
人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北郁将这片枫叶藏进花坛里,这样就不会被踩碎了。
五点半后,袁聂开着车停在北郁面前,“怎么出来了?”
“等你吃饭。”
袁聂把车停好,下车后立马抓起北郁冰凉的手不停地揉搓。
“不用下来的,我到了我会上来喊你的,你在外面吹风,感冒了怎么办?不是最讨厌吃药了吗?”
“没事的,我穿的很多,不冷。”
“还说不冷,手都冻僵了。”
袁聂将北郁的手搓暖放进自己兜里,“进去吧。”
袁聂坐在北郁对面,北郁点了碗牛肉面,袁聂和他一样,对老板叮嘱道:“一碗不要香菜。”
北郁不吃香菜。
袁聂永远记得北郁的喜好。
晚上的面,北郁已经吃不太出什么味道了,只觉得酸酸的。
吃完后,昏黄的落日下,袁聂站在枫叶旁望向北郁,“要散步吗?”
“好。”
落日余晖下,袁聂牵着北郁的手,沿着江边走,江边有很多小情侣,也有许多摆摊的人,卖雪糕的、卖糖葫芦的、卖小吃的、卖花的……
应有尽有。
北郁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道,嘴里苦久了,就想吃点甜的。
“老板,来一串糖葫芦。”
话音刚落,袁聂补充道:“两串。”
袁聂把钱递过去,北郁侧眸看着他,“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现在爱吃了。”
袁聂把糖葫芦递给北郁,北郁随便拿了一串,他尝了一颗,很甜,甜的牙疼。
北郁边吃边走,看见雪糕摊也要买。
袁聂给他买了个冰淇淋。
只要北郁想吃,他就给北郁买。
北郁拿着糖葫芦、雪糕一路吃,没一会就吃饱了,手中的食物只能浪费的丢掉。
二人折返回去的时候,袁聂给北郁买了束花,一束漂亮的桔梗。以前北郁总喜欢买些花回来插进花瓶里,所以袁聂连着也买了个小花瓶。
袁聂把花捧在北郁面前。
北郁抱过花,“真好看。”
“以后天天给你带束花回来。”
北郁没有回应这样的话,无法做到的事,北郁本能的会沉默,他不是个轻易做承诺的人,所以他才会把承诺看的格外重,才会休学北上。
回家后,北郁把花放进花瓶里。
洗了澡就上床睡了,他还没睡着,后背微暖,一个炙热的身体正在靠近他,紧接着他的腰一暖……袁聂把手放在他的腰上,手掌因为紧张而沁出细汗。
北郁合上眸,休息了。
第十四天。
袁聂中午回来的时候给北郁带来一束花,北郁接过花的时候,在袁聂身上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十分浓郁。
北郁该是开心的,庆幸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目送着袁聂上班,眼睁睁的看着房门关上的时候,眼泪忽然从的眼角滑落。
这几天,北郁都在坚持不懈的拉着小提琴,虽然依旧会有几个音调发抖不稳,但也比一开始好的太多。
只是尚没给人展现过……
北郁等袁聂走后,回卧室收拾了东西,这次他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带上了,把这间屋子里属于他的痕迹全部抹去。北郁依旧没找到他的手机,但没关系。
北郁把东西收好后开始找身份证,他翻遍了每个衣服口袋,连着书房都找了,北郁没找到他的身份证。
他的身份证呢?
北郁瞳孔微颤,他心揪了起来,急匆匆的翻找着。
衣柜、书房抽屉、袁聂的衣服外套口袋……
北郁把整个房子都翻遍了!
他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北郁落寞的坐在房间的玄关口,盯着门的方向,抿着唇,发凉的脊背靠着墙,一点点的往下滑,滚烫的泪珠汹涌着淹没了他的视线。
北郁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袁聂怎么会放心他一个人在家了。
没有身份证的北郁,走不远的。
可他要是不走,就见不到爷爷的最后一面了……
他想回海城,想和爷爷躺在一块,他准备好了墓地的钱,想下辈子还做爷爷的孙子。
北郁的身份证被拿走了。
他没法回去了。
袁聂难道真的要守着他这副快病死的身体入土吗?
北郁一遍遍地擦着眼泪,血从口腔里溢出来,血沫呛的他直咳嗽。
北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不知道袁聂把身份证藏哪了……
北郁一时间哭得有些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