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
北郁风轻云淡地说。
这七天里,北郁认清了自己。
袁聂不管在任何时候,只要出现,就能挤入北郁的生活里。袁聂这次实在蛮横……
北郁一开始对袁聂抱有强烈的抵触与厌恶,这样的情绪竟然也能被蛮横地一扫而空。
或许是袁聂在他发烧的时候尽心竭力地照顾着他,或许是袁聂与他接触时的小心翼翼让北郁想到了年少的袁聂,或许是所有人逼着他去死的时候,只有袁聂愿意攥着他,不让他走……
又或许是无数个日夜中,袁聂偷偷吻他的时候。
北郁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他选择了释然。
人在将死的时候,是不会怀着恨意的。
北郁对袁聂的恨意,没了。
随着失去的,还有爱。
北郁云淡风轻的态度,像是绵绵的针,刺在袁聂的胸口处,疼得厉害……
袁聂宁可北郁厌恶他,恨他,与他争执,二人争得面红耳赤才好。
吵得越凶,至少能把双方心里的话说出来,至少能说明二人还愿意为一段关系争执。
至少他们之间还是有爱的。
袁聂最怕的是北郁现在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在北郁的眼神中,看不见半点爱了。
爱在北郁这变成了袁聂难求的奢侈品。
袁聂只是站在橱窗外看着,守着。
他清楚地知道,北郁对他已经不会有爱了。即便如此,袁聂也不会放手。
不是因为年少的承诺,不是因为三年前北郁不告而别的愧疚,是爱。
是袁聂对北郁偏执的爱。这份爱,压得北郁有些喘不过气。
袁聂松了松绑着北郁的“绳索”,眸光微沉,“这几年……有遇到过特别的人吗?”
“每个人都很特别,不是吗?”
“有想拉小提琴吗?”
北郁摇了摇头,“不想拉了,打字多了手疼。”
对于这些话,北郁是愿意回应袁聂的。
“我给你看看。”袁聂松开北郁的手,捏着北郁的腕骨,询问他是否会疼。
北郁点点头。
“腱鞘炎,我给你买个手垫,不要工作太久。”
“好的,袁医生。”北郁笑着调侃,他喜欢看见袁聂认真蹙眉的样子,总是很有魅力,很吸引人。
岁月带给袁聂的,是成熟的魅力。
“回去了,有点冷了。”袁聂再次握住北郁的手,牵着人往回走。
回家后,袁聂给北郁炖了木瓜胡萝卜玉米汤。
北郁喝了两口后上床休息。
袁聂躺在北郁旁边,关了灯,昏暗的环境里,他总有借口去握住北郁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二人都仰躺着,袁聂攥住北郁的手。
北郁主动与袁聂说话,“我不走了,你不用天天看着我。”
“我想多陪陪你。”
“去上班吧,我在家等你回来,像以前一样。”
北郁没说原谅,没说爱,没去定义这样的关系。
只是说在家等袁聂回来。
袁聂深吸一口气,“不急。”
“急,你不是说要养我吗?”北郁指腹收紧了些,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谎,总是能把袁聂骗住的。
“再看吧……”
“袁聂,别惹我不高兴。”北郁语气凶了点。
“我没想惹你不高兴。”袁聂翻身,将北郁紧紧抱在怀里。
“别不高兴,我听你的……你再让我陪你几天。”
“好。”
北郁松了口,总归不能逼得太急。
袁聂会起疑的。
第八天的时候,袁聂还是在家里陪北郁。
袁聂给北郁做了红烧肉,北郁多吃了两口,袁聂还夸他,像夸小朋友一样幼稚。
第九天的时候,袁聂去上班了。
北郁醒的时候,袁聂穿着白大褂在床边等着北郁,“醒了?可以起来吃早餐了。”
袁聂看了看腕表,北郁知道,袁聂快迟到了。
“知道……你去上班吧。”北郁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这是要睡回笼觉的意思。
“粥在电饭锅里,面包在上面,一会起床记得吃,还有冰箱旁边有鲜牛奶,要喝完,中午我会回来检查。”
“嗯……”北郁声音疲惫。
“小瓦我喂过了。兔子是直肠动物,不知道饱,你要抱他的时候先不要喂他。要洗澡的话衣服放着等我回来给你洗,不要出门,今天外面风很大,能把你刮走……”
袁聂一连串说了许多。
北郁只是敷衍地嗯了两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北郁的脸始终埋在被子里,他紧咬着后槽牙,疼得身体都在抖,只能强行发出几个嗯字来敷衍袁聂。
他听见袁聂拉开衣柜,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关门走了。
袁聂刚走没一会,北郁起身直奔厕所。
血水从鼻子里流出来,将洗手台都给染红了,怎么也止不住,他整个人都浑身无力,软绵绵地落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不停地用衣服擦着血。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北郁才恢复一些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他洗漱完后,去厨房吃了早餐。
吃完饭后把小瓦抱到沙发上玩了一会,他摸着小瓦的脑袋,一遍遍地说:
“我把你留在这吧,能吃上新鲜的菜叶子。”
“袁聂会好好养你的。”
“不是不要你,是没有时间养你了。”
小瓦听不懂北郁的话,在沙发上蹦蹦跳跳的。
北郁不停地摸着小瓦的脑袋,一摸就跑,一点都不乖。
在小瓦跳回来的时候,北郁拍了拍小瓦的头。
“笨兔子,不乖会没有人要的。”
小瓦再次从北郁的掌心中跑开。
北郁将小瓦抓回笼子里,蹲着喂了点菜叶子,小瓦吃得差不多后,北郁去了书房工作。
北郁得走,但不是现在走,他并不觉得袁聂今天真的去上班了。
中午的时候,袁聂回家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个盒子……
北郁对于这样形状的盒子再熟悉不过。
是小提琴。
很可笑吧,袁聂买了个小提琴回来。
袁聂郑重地把小提琴盒放在茶几上,在北郁的注视下打开。
袁聂说,“我知道从那次舞台事故后,你就没有再拉过小提琴了,我听买房的那对夫妻说,你离开海城的时候,在琴房里看了很久的小提琴。”
“你还喜欢,对吗?”
北郁的眉头紧蹙着,他把爷爷的房卖了的时候,没带走什么东西,只是在琴房里看着小提琴,看了很久。
购房的新婚妻子是音乐老师,她看见精美的小提琴,知道这必然价值不菲,惊讶地夸赞了几句。
没想到北郁扭头,面色惨白地对他们说,“能再加两万吗?这个小提琴我卖给你们……它买来的时候十几万,年头有些久了,琴弦没法用了,琴身可以用的。”
女人欣然同意了这个提议,都是音乐人,她能看出来北郁对这个小提琴的感情,于是多加了五万给北郁。
北郁从来就没想过放弃小提琴,只是他小指撑不开,摁不住琴弦了……
爷爷生病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爷爷走的时候,只留了北郁一个人,还有一套房。
后来北郁北上,等了袁聂十年,这十年,他与拮据相伴,可每每躺在床上时,他总是会想念着从前拉小提琴的日子。
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日子。
北郁没法再登台了,他对只有一束光的漆黑环境存在心理阴影。
北郁伸手触上琴身,指腹轻轻地颤动着。
北郁抽回手,语气淡漠,“太久没拉小提琴了,早忘了。”
“没关系,只要你喜欢,放着也好。”
袁聂把琴盒合上,放进了书房,脱了衣服后又转头去厨房给北郁做菜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北郁吃得多了。
袁聂不停地给北郁夹菜,“今天中午时间紧,琴店和商场距离远,没来得及给你买靠垫。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买个靠垫……晚上想吃什么?好久没吃海鲜了,想吃海鲜吗?”
北郁摇头,“不吃海鲜。”
“行,那我弄个辣椒炒肉,来两个素菜,再给你炖个汤。”
“都行。”
北郁的声音轻轻地,语气平淡。
即便北郁的语气没有多的情绪波动,袁聂还是开心的,因为北郁今天没有离开过这里,家里的门都没有打开过。
吃完饭后,袁聂刷了碗,出来的时候看见北郁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晒太阳。今天外面的风很大,袁聂去衣柜里拿了件针织外套出来,叮嘱北郁要多穿一些。
北郁乖乖穿上衣服后,袁聂去上班了。
袁聂走后,北郁去了书房,他将小提琴取出来,循着肢体记忆拉琴……
手实在是撑不开,按不住琴弦,音抖得厉害,北郁也抖得厉害,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北郁好像偏要证明什么似的,不停地拉着琴。
优美的琴音无比刺耳,仿佛要贯穿北郁的耳膜。
北郁在一遍遍的失败中,颓废地将琴收好,放在腿上,不停地抚摸着。
他原本可以是个天才小提琴手的。
原本可以去高等音乐学府进修的,他原本可以活很久的……
残缺的梦碎成一片一片的,北郁拨动着琴弦,手被划伤了,琴顺着手掌滑落在地,砸在地上发出回响。
北郁将小提琴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晚上袁聂回来的时候,北郁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袁聂洗了手去做饭,看见电饭锅是亮着的。
北郁弄了饭。
袁聂去冰箱里拿食材,开始做菜,连骗带哄地让北郁多吃点。这几天一直如此,这些年一直如此……
袁聂总是想方设法地让北郁胖起来,为了让他多吃两口,无所不用其极。
北郁很赏脸,吃完饭后,他有些困了,洗漱完就上床了。这些年北郁经常犯困,一睡就很久,几乎可以称得上昏迷。
北郁知道,他时间已经捉襟见肘了。
北郁很快就睡着了,但袁聂没有睡,袁聂去了书房,他在书房里写着检举报告,上诉的事,他并未放弃,尽管北郁或许会不高兴。
袁聂写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收好材料,准备明天去寄,起身时才发现小提琴被换了地方。
北郁应该是拉过琴的。
袁聂轻轻地抚摸着琴盒,想着北郁从前总拉琴,他去找北郁的时候,北郁几乎都在拉琴,手酸了也不停。北郁的课业成绩没有袁聂好,也学不进去。
想进入名牌大学,只能在音乐上下功夫。
北郁有多努力,只有袁聂知道。
但北郁总绷得过于紧,袁聂喊北郁出去散散步都不肯,袁聂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北郁拉琴。
袁聂还曾十分在意地问过北郁,“如果我和你的宝贝琴一块掉水里了,你救谁?”
北郁想了一会,“我不会游泳。”
“假设你会。”
“救你。”北郁眯着瞳孔,“琴是木质的,掉进水里就没用了。”
“……我就当是我重要。”
“不是。”北郁否认道。
其实是袁聂重要。
他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地去否定别人在自己心里的份量。
好像得不到对等的重要,就吃亏了一样。
卧室里的北郁被疼醒,他睡得昏昏沉沉,以为是半夜,起身想去书房找止痛药吃,书房里灯亮着,北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袁聂正在写着检举信。
袁聂眉头紧蹙,他一认真的时候就会这样。袁聂没听见推门声,北郁也没出声制止,他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住了一样,僵着动作,一点点地把书房的门合上……
北郁喝了点热水,回房蜷缩成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袁聂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伸手,从后面抱住了北郁。
“袁聂……”
“怎么了?”袁聂的手一抖,这样的动作总是逾越的。袁聂知道北郁讨厌他,所以只敢在北郁睡着的时候抱着他。
北郁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靠进袁聂怀里,冰凉的手往袁聂的腰上放,本能地钻进了袁聂的衣服里,袁聂被冰得起了鸡皮疙瘩。
他伸手揉了揉北郁的头,“怎么这么冷?”
袁聂将北郁的腿勾入腿隙中压着,给人取暖。
他明显感受到怀中的人蹭了他一下,袁聂低头在北郁的头上吻了吻,“睡着了也不老实……”
袁聂将北郁抱紧,用炙热的体温捂着北郁的手脚,让他能安稳入睡。
北郁的睫毛在袁聂的丝绸睡衣上轻轻扇动着……
他没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大概是觉得,被人惦念,在意的滋味很美妙吧。
人总是贪心的,北郁也不例外。
他想,如果袁聂没有出轨就好了……北郁和袁聂虽然是两个班的,但他们的体育课是同一节。
测试结束后的自由时间里,班里同学领来篮球,丢给袁聂,“聂哥,找隔壁班打对抗啊!”
袁聂单手抓着球,去不远处的北郁班里找人一块打3V3对抗,袁聂最先找的不是打篮球的人,而是北郁。
他目光游离了一圈,迟迟未看见北郁。
袁聂顺口问了个女生,“同学,北郁呢?”
“哦……北郁受伤了,在医务室呢。”
袁聂的心立即揪了起来,“受伤了?哪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