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郁在第五天的时候,写了番外。
番外的第一句:
一个故事没有两个结局。
北郁慢慢地叙述着另一个结局。
这是故事真正的结局。
这次,他无法定时发布。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新的。
北郁把作家账号的个性签名改了:
如果有一天此文不再更新,说明作者已离世,最后一篇就是故事结尾。
北郁写完稿子出来的时候,袁聂正坐在书房门口,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
一听见响动,立马抬起头看向北郁。
袁聂的警觉,源于他失衡的安全感。
袁聂与北郁没什么两样。他有退路,但他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所以他总是追不到北郁……
袁聂看了眼时间问:“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晚上我给你煲汤喝。”
北郁没有说话,只是去了厕所,顺带把止痛药一并带回了书房。他今天的内容已经写完了,只是不愿意和袁聂待在一起而已。
北郁吃了枚止痛药,靠在桌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厨房飘来淡淡的香味。
是袁聂在做菜。
北郁站了起来,肩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他蹙眉盯着脚边的毯子,捡起来卷在怀里出了书房。
他刚从书房出来,袁聂就警觉地从厨房过来,“醒了?回房间睡吧。”
北郁嗯了一声,回房间休息了。没一会,北郁听见了锁门声。
袁聂一直如此,甚至恨不得将北郁永远铐在床上,哪也不许北郁去……
但他没有这么做,袁聂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带有侮辱性的。北郁是个要强的人。
北郁已经被他所囚禁了,袁聂不能逼得太紧。
不能欺负北郁。
袁聂只能以这样的小动作让北郁留在这栋别墅里。
袁聂做好菜后,开门喊北郁来吃。
北郁神色淡漠地从床上起来,坐下吃饭,余光中,袁聂不停地给他夹菜,几番欲言又止。
北郁知道,他现在这副冰冷的样子,一定很招人嫌。
他其实也不是因为生袁聂的气而摆脸色。
是疼,太疼了……
浑身疼得犹如被撕咬。
北郁只能蹙眉忍耐这份疼痛。
止痛药对北郁来说,已经没什么药效了,他这副身体在三年里趋于腐烂,身体的每一寸好像都坏了。
连呼吸都疼得厉害。
北郁知道自己这样讨人烦,但是都不重要了。讨人烦才好,死了才不会有人难过,才不会有人惦记。
他是个没根的游魂。
在世间漂浮着,没有归处。
没有人记得住他。
袁聂也该把他忘了才好。
北郁想,会有这么一天的吧。
袁聂会找人结婚的,袁聂是有选择的,袁聂不是非他不可。
这些话,是北郁用疼痛换来的教训。
北郁心情不好,没吃多少,吃完饭后,他走到阳台上,俯瞰着楼下的一切。
楼下一片枯败之色,深秋的冷风吹刮着他的脸,疼得厉害。
袁聂拿了毯子盖在北郁身上,“你穿得少,不要总吹风,发烧刚好。”
袁聂单手撑在护栏上,是以一个半圈着的姿态将人虚虚地圈在怀中。
是点到为止的分寸,是无法说破的距离。
北郁看着袁聂的手,虽然看不见背后,但北郁知道,他只要稍动一下,就会贴上袁聂的身体。
袁聂,真幼稚啊……
袁聂的爱,如此的小心翼翼和拧巴。
北郁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北郁躺在床上,眼眶湿湿的,把枕头都给洇透了。
北郁把灯关了,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疼到胃痉挛。咳出的血,被他吞回胃里。
黑夜中,一只手从后背伸过来,虚虚地将他抱住,见北郁没有挣扎,才敢将人抱紧些。
“阿郁……”袁聂的声音淡淡的。
北郁没有应他,他已经不会回应袁聂了。
“俞林度说,他以前来找过你。”
“……”北郁依旧没回应袁聂。
“我想照顾你,和你相处不会累。你没有无理取闹,是我不好,你很好,很乖……以前都是我不好。”
袁聂的声音很轻,落在北郁心头上的时候,字字句句都如击打般重重的。
袁聂向北郁道歉,字字恳切。
北郁一根一根地掰开袁聂的手,将人推开,往旁边移了移。
他的动作很坚定,袁聂以前也是这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他手推开的。
北郁很乖,他从来就没有做错什么。
是袁聂不好,袁聂欺负他。
现在他都要死了,还要来招惹他,不让他走。
医生说,北郁最多还有一个月。
其实北郁不一定有一个月。
正如三年前,医生说北郁还有五年。实际上,他只有三年不到的时间。
他看不到2007的冬雪了。
他真的快要走了。
可袁聂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招惹他,袁聂在北郁这里是特殊的。
特殊到医生说他最长还有三十天,他就能为袁聂活三十天。
袁聂没再说话,他将手放在两具身体中间的无形分界线上,轻轻地摩挲着被子。
“阿郁,晚安。”
袁聂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
北郁也依旧没有回应他。
第六天。
北郁今天醒得很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侧没有人。
北郁立马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穿鞋下床,阳台、书房、浴室、厨房,全部都没有袁聂的身影。
北郁拉了拉大门,门开了……
北郁立马回房间收拾东西,他拉开衣柜的时候,看见了一件熟悉的羽绒服……
这件羽绒服的款式过了五年已经非常老旧了,与衣柜里袁聂的其他衣服相差甚远。
就连尺寸也小了许多。
这是袁聂瞒着北郁偷偷加班,给北郁买的过年衣服。
那个时候条件不好,袁聂没有过年衣服穿,本来北郁也没有的。袁聂给他买了。
这件衣服,北郁走的时候,斟酌了许久,他没带走。
北郁没想到,这件衣服没被丢。
袁聂保管了好多年……
北郁看见这件衣服的时候,瞳孔颤了一下,手指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触上羽绒服。
现在是深秋,微风吹来带着凉意。
不冷的,没法穿羽绒服。
北郁想,这件衣服就留在这里吧……
他看着衣柜里格格不入的破旧衣服,一件件地取了出来。这些刺手扎人的衣服,就像是现在的北郁。
他抱着衣服去客厅找行李箱,在墙柜里找到了行李箱,拉出来,摊开,把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里。
北郁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在哪,但不重要了,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发短信的。
他拉上拉链,准备带着小瓦离开。
北郁看向小瓦的黑笼时,小瓦不见了!
他把整个屋子都找遍了,小瓦不在。
不知道去哪了……
北郁懵坐在地上,愣了好久,直到门被推开,他才堪堪回神。
袁聂手中拎着许多东西回来,其中也包括洗完澡换了个新笼子的小瓦。
袁聂看见北郁坐在地上,身边摊放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放满了衣服,袁聂的眼睛刺了一下。
他知道北郁是想走的。
他抽回目光,让自己不去注意这些,恍若一切无事发生般把手里的小瓦、菜、衣服放下,然后走到北郁面前,伸出手将人拉起来。
“怎么坐在这?地上凉。”
袁聂将北郁拉起来后,忙不迭地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前两天的时候北郁都醒得很晚,就算感冒好了也醒得晚,所以袁聂才敢一大早出去买东西的,带着小瓦去洗了个澡,走得急,忘锁门了。
他没想到北郁今天起得这么早……
袁聂拉着北郁往沙发上走,跨过地上的行李箱时眸光晦暗,主动找着话题:“我早上蒸了点面包,熬了小米粥,你吃了吗?”
北郁摇摇头。
袁聂去厨房把早餐端到茶几上,让北郁先吃早餐。
北郁吃早餐,袁聂把北郁行李箱的东西又给放了回去,把给北郁买的衣服一块放进衣柜里,出来的时候看北郁吃饱了。
袁聂把小瓦抱进北郁怀里,坐在他旁边一起看电视。
“阿郁,早上我带小瓦去洗了个澡,现在白白净净的了,方便你抱,我给他买了个笼子……我也给你买了点衣服,一会帮你收进衣柜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你的衣服靠外,我的靠内。”
二人以前在苏城的时候,也是这种平拉的衣柜。袁聂发现北郁每次拉衣柜,都只拉一个人的宽度,北郁衣服靠外放,一拉开柜子就能拿到。袁聂的衣服往里放,他手长,可以轻松拿到。
“……”北郁没有说话。
他以为袁聂今天去工作了,袁聂已经在看了他六天了,迟迟没有出去工作。
北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个多小时,袁聂一直在看他,看着北郁的轮廓,只觉得心疼。
北郁太瘦了,实在是太瘦了……
“阿郁,你是不是哪不舒服?”袁聂关心道。
“没有。”
“你瘦了好多……”这句话袁聂已经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
尽管已经相处了六天,可北郁的瘦,是每看一眼都会感到震惊的程度。
“没胃口。”北郁声音轻飘飘的。
“除了没胃口,还有别的症状吗?”
“袁医生,你觉得我是你的病人吗?”北郁的眼神冷了些。
袁聂蹙了蹙眉,“不是,阿郁……我想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北郁忽然笑了笑,“你想听什么答案?想听我说我真的不舒服所以忌讳就医?还是想听我这些年瘦成这样的原因?”
“袁聂,别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病人。我骨头不疼,也没病。”
北郁说完后,起身把兔子放进了笼子里,去了书房。
他关上书房门的时候,靠着墙吐了口鲜血。血染红了他的灰色毛衣的袖口。
留下一片暗红色。
他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咳得太用力,太大声……
苦涩的血腥味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北郁的身体早就糟糕透了。
在他确诊的时候,已经没法医治了。
最后一个月,北郁连药都不用吃了。
能维系他性命的,只有止痛药而已。
北郁不知道袁聂还要守着他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到什么时候,还要关着他到什么时候……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聂做好菜来敲门,“阿郁,可以吃饭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
袁聂停顿一下,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回应,他正要开口时,北郁拉开了门。
袁聂:“可以吃饭了。”
北郁:“听到了。”
他坐在袁聂面前吃饭,袖口挽着。
“怎么把袖子挽起来了?风都吹进去了……”袁聂伸手要把北郁的袖口放下。
北郁躲了躲,“今天不会冷。”
袁聂没说话,只能纵容着北郁把袖子挽起。
吃完饭后,北郁去洗了个澡,把灰色毛衣上的血迹也一并洗掉了。
脱完水挂衣服的时候,袁聂过来帮忙,“我来。”
袁聂不容商榷地把北郁的衣服从北郁手里拿过来挂好。
北郁下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空洞。
袁聂跟着在北郁旁边坐下。
这两天袁聂总是黏着北郁,像是一条无法割断的小尾巴。可这条尾巴又十分的乖,北郁在书房里、浴室里,袁聂都不会跟着他。
二人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这样纠缠不清的关系,让人心里错综复杂极了。
北郁低了低头,“袁聂,你不去工作吗?”
“之前答应过你,辞了工作,陪你玩一个月的。”
袁聂脱口而出的话将北郁拉到三年前。
北郁拿到胃癌晚期的报告时,曾要袁聂陪他,多陪陪他。袁聂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说他无理取闹,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很认真地说,等熬过忙的时候就陪他玩一个月。
袁聂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