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话好像都会做到……
只是袁聂不知道,现在空下来的一个月,是北郁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一个月。
袁聂不食言,北郁好像要食言了……北郁看着袁聂的眼睛,“袁聂,你去工作吧。”
“我想在家陪你。”
袁聂的声音轻轻地像微风吹来,很舒服,很温和。
北郁眼底凛冽的冰一点点地化开,他敛起水眸,“我去写书了……”
北郁去了书房工作。今天原本是他书定完结的日子,他又开始更了番外。
差评很多,说他写书矫揉造作,说他个性签名是噱头,质疑他,攻击他的评论无数。
北郁一条条地看过,最为刺目的是带有“死”字的评论。
攻击谩骂恶劣到了极致,也就只能说出一个死字。
无病的人觉得轻飘飘的。
北郁真的病了,他觉得身后有无数双手将他推向无尽深渊。
明明他们素未谋面,他重病缠身,依旧想多活一段时间,怎么就会有这么多人叫嚣着让他去死?
北郁不知道,他不想如他们的愿。
但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往好处想,他快要去陪爷爷了。
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他还是想当爷爷的小孩。
北郁继续更新。
吃着施暴者口中的人血馒头。
北郁才是那块染血的红馒头。
晚上的时候,北郁有些睡不着,或许是评论的那些话真的刺进了心里,他胸腔发闷,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感受到了他的动作,袁聂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眶,钳制住了他的肩膀,不让北郁再动。
“好好睡觉,别乱动。”
“我睡不着的。”
“……”袁聂忽然明白了什么,安静了一会,“那我去书房睡。”
袁聂开了灯,起身下床的时候把床头的夜灯打开了,他知道北郁怕黑。
袁聂拿起枕头,抱着被子走的时候,北郁就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袁聂的动作,眼眶湿湿的。
“好好睡觉。”袁聂回头对北郁说。
他在北郁眼底看见了一片水色。
北郁目送着袁聂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很小声,如果袁聂听不见的话就算了。
“袁聂,好多人想我去死……”
委屈包裹着北郁,北郁难过但没有人倾诉。他是被世界孤立出来的人,此刻说的这句话,不是无病呻吟,而是在寻求最后一丁点的温暖,以此来激励自己活下去。
北郁好痛……
不止身体痛,哪都痛。
袁聂僵在原地,猛的回头看向北郁,“你说什么?”
袁聂关上房间的门,走回去紧紧地抱住北郁,在袁聂抱住北郁的那一刹那,眼泪从北郁的眼眶中流下。
北郁知道,眼泪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这些年北郁从来没有软弱的哭过,因为没有人会心疼他,也没有人会保护他。
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近乎窒息的感觉,让北郁落泪了。
袁聂的嘴唇贴着北郁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轻轻洒下。
“不听那些……不能死,得活下去……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还没让你原谅我……很快就冬天了,你不是最喜欢玩雪了吗?等冬天了,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让你出去……”
“阿郁……别听那些话好不好?是谁说的?你很好……你得长命百岁……阿郁……”
这一个晚上,袁聂被北郁的话吓得彻夜不敢睡。
袁聂圈着北郁,将人抱得很紧。
他不停地和北郁说,他不能没有北郁,北郁要长命百岁,要健康的活下去……
北郁哭得泪失禁了。他没法长命百岁,也不能健康的活下去。
袁聂一定会失去他。
北郁晚上几乎是昏睡过去的,袁聂见人睡着后,用毛巾替北郁擦了擦脸和身上的汗。
他俯身在北郁的脸颊上吻了吻,密密麻麻的吻寻上北郁的唇瓣,用力地落了下去。
这个吻,带有安抚性。
袁聂回身后,轻轻地摩挲着北郁的唇瓣,眼底是无尽的心疼。
他不知道北郁说的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北郁是不是受欺负了。
北郁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沉默着,哭着……
袁聂忽然就理解多年前自己不愿意对北郁解释十八岁时的事,北郁得胡思乱想成什么样………得有多难过?
人与人之间的设身处地是浮于表面的,只有真实经历过才会懂这种感受。
第七天。
北郁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浮肿,眼睛有些睁不开。
腰上搭着一只手,重的要命。
北郁动了动,袁聂惊醒,将人嵌紧了些。
北郁将袁聂的手推开,袁聂这才坐起来,北郁去洗漱的时候,袁聂在厨房做早餐。
袁聂给北郁煮了清面,端上桌后袁聂拿着打火机又去厨房了,没一会北郁嗅到了淡淡的烟草味。
袁聂在抽烟。
重逢后的这段时间,北郁没见袁聂抽过烟。今天是第一次。
袁聂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坐在角落看着北郁吃面。
没一会,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袁聂起身去开门,北郁的目光也看了出来,是一份快递。
袁聂看的时候,北郁瞥了一眼,他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什么?”
袁聂低头摸了摸北郁的头,“宋正飞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袁聂接到警局电话,得知北郁被打晕在小巷子里,那没有监控,但车站门口有。北郁几乎是被拖走的,宋正飞不仅损毁北郁名誉,还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本来这样的事闹到警局去,医院要做出一份伤情鉴定报告,依法追究宋正飞带头致人重伤的事。
警局留了北郁电话,前两天打了回访电话过来,询问北郁是否接受理赔和解。
袁聂接了电话,拒绝赔偿。
可这件事竟然再也没有下文了……
袁聂四处托关系问了才知道,警局队长是宋正飞堂哥,这件事不会有下文了。局里倒是有个新来的警察陶明有意帮北郁推进度,但被训了。
也是他告诉袁聂,这件事大概要不了了之。
袁聂要了伤情鉴定报告,准备找督察部门举报。
袁聂去书房拿了个信封出来,写信时北郁就在旁边看着,他看着袁聂蹙眉的模样,与高中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如出一辙。
袁聂会永远给他撑腰。
“袁聂,不用了。”
北郁摁住了袁聂的手。
“太浪费时间了。”北郁声音淡淡的。
他只剩一个月时间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面。尤其是看见袁聂如此认真为他伸张……
北郁不希望袁聂为一个将死之人浪费时间。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袁聂是,宋正飞也是。
“真的没关系,我没怎么样……”
北郁十分执拗,袁聂看着北郁固执的样子,沉默了一会,伸手握住北郁的手腕,将人圈进怀里,轻轻地用脸颊蹭着北郁的衣服。
“别总委屈自己。”
“没委屈。”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已。
袁聂轻轻地抱住北郁,北郁把桌上的东西合起来,收好,袁聂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脑海中全是照片上的伤痕。
北郁被袁聂带回家那两天,都是外伤,袁聂抱着他睡都不敢抱得太用力,怕北郁疼。
北郁没说过一个疼字。
袁聂不知道从前连一点药都嫌苦不想喝的人,怎么会受伤都不说疼了……
北郁变了,与三年前的北郁,与十三年前的北郁都相差甚远。
是袁聂让他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袁聂愧疚的想要弥补,但北郁不给他这个机会。
北郁把东西收好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把桌上的资料一并带去了书房。北郁揉碎了纸张,丢入篓子里。
北郁不想袁聂帮他上诉。
他不想耽误袁聂的时间,也不想去纠结于一个没有结果的事。北郁只想好好地过好剩下的时间。
想办法离开袁聂……
北郁想回一趟海城,去看看爷爷,看看以前的学校,或者再去一趟北京,去看看自己曾经等袁聂十年的出租屋,去看看以前工作的地方,去走从前与袁聂常走的那条路。
北郁还有许多事想做。
时间好短啊。
北郁觉得,他该做一个计划才对。总不能离开时,依旧是盲目的。
北郁早上写书,下午理计划,困了,就睡一会,他总是昏迷,睡的时间会很久。
北郁睁眼的时候,是玻璃窗外璀璨的落日余晖。
他翻了个身,像小猫一样眯着眼睛。
北郁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味。
袁聂来房间喊北郁吃饭,看见北郁侧身盯着窗外看,阳光洒在北郁的发丝上,是柔和的温暖的。
“阿郁,吃饭吧。”
袁聂轻轻地抚上北郁的发丝,北郁回头嗯了一声,爬下床去了厨房。
在餐桌上,袁聂总是不停地给北郁夹菜,其实北郁吃不了太多。食物到哪疼到哪的感觉,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这种疼痛类似于肌肤被撕裂,红肉露出,在愈合的时候,反复撕开伤口,然后往血肉里填充棉花。
北郁吃了两口就难受的停顿一下,袁聂关切的目光投来,北郁总是会忍不住的再多吃两口。
今晚,北郁实在是疼的厉害,吃了三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不好吃吗?”袁聂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是。”北郁摇了摇头。
北郁抬起目光,看向袁聂,“一个星期了……袁聂。”
袁聂已经关了他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袁聂始终没有去工作,北郁问了许多次,袁聂的态度都十分坚定,要陪北郁。
可北郁不要……他得想办法让袁聂出去工作。
他得想办法离开。
袁聂沉默着没有回答北郁的话,他知道北郁尚未原谅自己,也知道北郁催他去上班的目的,更明白二人即便躺在一张床上,也是同床异梦。
即使如此,他也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北郁。
北郁把手垂放在大腿上,揪着裤子。
“外面夕阳挺好看的,我一会能不能下楼逛逛……”北郁说,“我不乱走。”
“好,再吃两口,一会带你下去逛逛。”袁聂答应了北郁的请求。
他知道北郁想出去看看,他知道北郁喜欢晒太阳,没有人喜欢一直被困在一个地方,被禁锢,失去人身自由。
北郁低头强忍着喝了两口粥。
胃里灼烧的厉害,他起身去了厕所。
出来的时候,眼底爬满了血丝。
北郁在沙发上坐着等袁聂吃好晚饭,一块下楼了。下楼的时候,袁聂抓住了北郁的手,紧紧地牵着,北郁没推开他。
只是静静地和袁聂一块散步。
微风迎面吹来的时候,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北郁很喜欢这样的微风,喜欢深秋的凉爽。
十一月份了,就快十二月了。
北郁找了个花坛坐着,有些乏力的靠在袁聂肩膀上,袁聂一动不动的给他枕着。
北郁看着夕阳渐渐地沉下去,眼眶微润。
他想,如果他也可以这么美好的离开就好了。
夜幕降临后,袁聂将北郁的手牵的更紧了。
两只手在黑夜中十指紧扣,漫步在古黄色的路灯下。
袁聂侧眸看着北郁,北郁低头在走路,每一步好像都格外的难。
“北郁。”
“嗯?”
“十三年前我不是突然离开的,我没想突然消失。”
“嗯。”我知道。
“我那个时候……休学了一年,没法联系你。”
“……”北郁抬头看向袁聂。
北郁能猜到,十三年前是江琴把袁聂带走的。袁聂没有食言,没有不要他。
袁聂也有许多的不得已。
在北郁北上的十年里,袁聂在正轨中生活,但袁聂过的并不好。
袁聂也很辛苦。
袁聂也找过他。
袁聂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袁聂。
北京那么大,两个人运气很好,兜兜转转了十年终于遇上了。
“三年前我回家……我爸出事了,我也没法联系你……”
袁聂为了回来找北郁,浑身是伤。
在北郁不知道的洗手间里,袁聂每晚都在上药。他把睡衣都穿厚了,晚上会钳制着北郁的手睡觉,怕北郁来取暖时碰到他的伤口。
袁聂不希望北郁知道他有一个如此糟糕的家庭,有如此反对的父母。
北郁没做错什么,这些糟糕的事,他不想让北郁知道。
袁聂害怕北郁知道后离开他……
长久的隐瞒,江琴的指责让袁聂一点点的迷失,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袁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被自己气死的父亲,自杀威胁的母亲,还有在家里等他的北郁……
袁聂被这样复杂的关系,压得喘不过气。
他还没来得及平衡住这样的关系,北郁就走了。
北郁替他做了决定。一个从不在袁聂选项里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