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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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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聂看着蹲在地上的北郁,看着北郁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叶子,连普普通通的青菜,北郁都要装得这么仔细。

枯瘦的手腕,让袁聂看得心疼。

北郁走的时候,一分钱没拿,什么也不欠他,甚至偷偷把房子卖了……

这三年,他简直不敢想北郁是怎么过的。

北郁不愿意给袁聂任何弥补的机会,决绝,动不动就要偷偷离开……

袁聂不会再给北郁离开的机会。

他潜意识里痛苦的回忆给了袁聂一个方法。

他把北郁抱进房间里,锁好门窗,把北郁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脱了,裹了层毯子盖在北郁身上,紧紧地抱着人躺在被窝里。

袁聂将人放在床上的时候,北郁瘦削的身体让袁聂不敢把身体的份量压在北郁身上,用腿撑着身体,半跪在北郁身侧,缓慢放下。

“袁聂……!”

北郁奋力地推着袁聂,但起不到一丁半点的效果,最后只能作罢。

北郁仰躺着,微微侧过脸不对着袁聂。

袁聂也不再强迫别的,他只要北郁在他身边,是恨是厌恶……袁聂已经难以去计较这么多。

死灰尚能复燃,爱也可以。

袁聂卑劣地用着从前他被关在地下室的肮脏手段,他知道,这样未必会让北郁决心留下,但至少,北郁没法离开他。

只要北郁不走,袁聂就能一一偿还。

袁聂曾是笼子里难以挣扎的鸟雀,他厌恶这样的生活,为了跑出去不惜代价……

如今却把这样的生活强安在了北郁身上。

袁聂觉得可笑、讽刺,却也毫无办法。

北郁的余光中,是袁聂黏着雨水的发丝,是深刻的轮廓与眉眼,每一寸都如此熟悉。隔着毯子的拥抱依旧无法抵抗住炙热的温度,北郁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看向窗外。

他像是一具残破的皮囊在追寻一道光。

窗外乌云压顶。

没有光……

北郁腹部的阵阵绞痛令他蜷缩着身体,唇色发白地侧身背对着袁聂,袁聂把被子给他盖严实,手放在他的小腹上。

以前北郁总是会肚子疼,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行为。

在袁聂无法窥见的角度,北郁用力地咬着手指,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也依旧没松开,他疼得额上全是汗,却忍着不发出一个字。

北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坚持,大概是不想再狼狈了吧。

他不是什么言情小说里因为得了绝症离开男主的人。

北郁曾经想和袁聂说的,在他每一个想要开口的瞬间,在他每一次的无助与绝望中,袁聂都不曾在。

涌到嘴边的话,反复往回吞,北郁就不想说了。

他不是没想着和袁聂度过最后的这段时间,是袁聂没给他机会,是袁聂把他推开了。

北郁拖着身体离开苏城,只不过是想守着回忆多活几年、几个月、几天……又或是几个时辰。

一开始,他的确是在和袁聂怄气。

北郁想证明,没有袁聂他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北郁飘零半生,也可以有家。

三年的时间,小瓦的出现,让北郁渐渐地放弃了许多事,他没必要与袁聂怄气。他只想好好活着,想给小瓦找个主人,想让小瓦有家。

北郁的这辈子已经注定了,小瓦还没。

北郁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窗外大雨滂沱,雷声不断。

袁聂抱着北郁的手,越来越紧。

北郁呼吸不畅,泪眼朦胧,汗水夹杂着黏糯的湿语,比窗外的雷声还要令袁聂窒息。

“袁聂,我讨厌你……真的、很、讨厌。”

北郁的声音又轻,又弱。

可偏偏,袁聂就是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袁聂抱紧北郁,吻着他瘦骨嶙峋的后颈,小声地说:“阿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对不起……”

久别重逢后的忏悔,袁聂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是三年苦寻,难以抒发的愧疚。

……

北郁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酸痛,尤其是手。他本能地动了动,大概是昨晚袁聂握着他的手过紧,有些血液不循环。

房间门敞着,北郁从空气中嗅到了好闻的肉香味……

是袁聂在做菜。

北郁抿着唇,咳嗽了一声。

一口血涌到了喉咙里,连带着鼻腔都发酸,他咳得更用力了,厨房的袁聂闻声过来,看见北郁虚弱地蜷成一团。

他走到床边,“怎么了?”

“没事。”

袁聂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北郁沾满汗水的湿发,“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要洗澡吗?”

北郁点点头。

他努力地撑起身体坐起来,袁聂替北郁揉揉手,然后将人抱去浴室,放热水,让北郁洗澡。

北郁见袁聂没有离开的意思,蹙眉盯着他,“你走。”

袁聂没有惹北郁不快,给他找了身舒服的睡衣,回了厨房,没一会厨房就飘来了焦味。

北郁把门锁上后,鼻血流了下来,一下一下地砸在水里。

水被染粉了一块,北郁的鼻血不停地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北郁的五脏六腑都如蚂蚁撕咬般疼,等血止住一些后,他立马冲出去,拉开行李箱把止痛药往嘴里塞。他连续吃了三年的止痛药,止痛药的作用对北郁来说,早就没有什么药效了。

每次吃完止痛药后,北郁都会觉得没那么疼了……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除了止痛药,北郁也没有别的药了。

只剩一个月的人,吃什么都是回天乏术。

北郁不想浪费这个钱,他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了。

北郁为了多活两年,这三年一直是花钱买命,几万块钱一针的特效治疗药,早就令他捉襟见肘了。

北郁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打完治疗药后营养跟不上,又无人照顾,还烧钱,渐渐地也就停了。

可爷爷的房子,就这么被他花完了。

后来北郁疼得直不起腰,也没再舍得打过一枚。

北郁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身体不好,也守不住什么东西,为了那么一点残存的希望就连爷爷唯一留给他的房子也给花了。

他把房子卖掉,去海城办理转户的时候去爷爷坟前哭了三天。

北郁在道歉,他说他疼,真的很疼。

说他好难受,想再多活两年,说他才31岁,说袁聂不要他了,说他没有家,说他想爷爷了……

记忆里被捧在掌心里头的人,嫌药苦偷偷倒掉的北郁早就不复存在了。

爷爷该是心疼他的,海城连着下了两夜的雨。

爷爷知道北郁过得不好,在哭。

袁聂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见北郁蜷缩在角落里,面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袁聂解开围裙,钳制住北郁的手臂,“我带你去医院。”

北郁蹲在地上不肯动,“不去……”

北郁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去?”

“我不喜欢去医院。”北郁声音里带着恳求,“袁聂,我不想去。”

袁聂不知道北郁为什么这么抗拒,上次北郁昏倒也是,十分抗拒去医院。

北郁态度十分坚决。

袁聂只能作罢,他将人抱到餐桌前吃饭,“先吃点东西,吃完后有力气了你告诉我哪疼。”

北郁轻轻地嗯了一声。

袁聂端起一碗小米粥,先喂给北郁吃。吃进去的时候,食物到哪,疼到哪。北郁强忍着难受,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袁聂给他夹肉,北郁看着色泽鲜美的红烧肉,眼眶湿湿的。

北郁的确是个天生不会做菜的人。

就面前这一盘红烧肉,他学了三年,都没学会。

北郁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喜欢吃红烧肉的。

是高中那会,袁聂邀请北郁去他家,说要让北郁尝尝手艺。

北郁以为,袁聂是个厨艺很好的人。

其实不是,袁聂做菜的时候对着菜谱,一点点地研究,一顿饭硬生生地做了两个小时。

北郁看着面前带着焦黑的肉,抬头看向袁聂。

袁聂眉头一蹙,“算了,我们出去吃吧。”

“不用。”

北郁笑着拾起筷子,“是你第一次做菜吗?我尝尝。”

袁聂满怀期待地盯着北郁咀嚼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北郁嚼了很久都没说话,袁聂赶忙拿起筷子挑了一块,吃了口。

又硬又焦,味道完全没进去,干巴巴的。

袁聂立马把北郁拉起来,“出去吃吧。”

这顿难以下咽的菜,被袁聂倒了,他当天带北郁出去吃了,差点错过饭点,袁聂从不让北郁过饭点吃饭。

在餐厅里的时候,北郁说只是有点焦了,其实挺好吃的。北郁向来是个体面的人,也是个顾及别人感受的人。

袁聂当时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个月后,袁聂又邀请北郁来他家吃饭,这次袁聂花了半小时就把饭菜做好了,格外娴熟。

北郁简直不敢想袁聂到底败了多少肉,才有这么好的水平。那天北郁对着那道红烧肉赞不绝口,袁聂就自此记在了心里。

只要是和北郁一起出去,或者是邀请北郁来吃饭,他总会准备红烧肉。

北郁吃惯了袁聂做的红烧肉,总觉得自己做的难吃,差得多。

他练了三年,才发现原来自己嘴刁得厉害。

或许是他早就吃不出味道了,所以才觉得自己做的红烧肉实在是过于的苦。

北郁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但袁聂这盘红烧肉,他吃了大半,今天中午的食量,接近北郁以前一天的饭量。

北郁难得吃热的菜。

今天吃的多了些。

袁聂目不转睛地盯着北郁,眼前人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觉得无比梦幻,寻找了三年的人,如今正在他的眼前。

袁聂难免出神,直到北郁提醒他吃饭,他这才匆匆回神,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后,袁聂把碗刷了,让北郁先去休息,一会他把北郁的东西收拾进柜子里。

袁聂的意思是让北郁待在这,在建平,像在苏城一样,袁聂给北郁一个家。

北郁盯着自己的行李箱看了许久,行李箱的轮子上还黏着泥土,与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格格不入。

北郁抽回目光后,抬头看向袁聂,眼底全是疲惫,语气决绝:“袁聂,我们不可能了。”

“……”袁聂的面色凝固。

“袁聂,这三年,我是自己过的。我知道我现在的生活质量不好,你或许对我存在一些愧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建平,但我们很早之前就结束了,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北郁声音淡淡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的疼,无比刺痛。

“一个人……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的?”

袁聂眉头紧蹙。

产房里的殴打,宋正飞给北郁塞钱,产房里的宋正飞和妻子的对话,生产后北郁去找了宋正飞的妻子……这些袁聂都知道。

关于宋正飞,袁聂并不觉得他与北郁会有什么关系。袁聂更在意的是,北郁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卖掉房产的那些钱去哪了……

北郁怎么会这么瘦……

怎么会把自己过得如此糟糕。

袁聂害怕北郁爱上别人,又期望在这三年里有人能够照顾北郁,比起北郁的离开,袁聂更害怕北郁受欺负。

北郁没找别人,他早就被欺负惨了。

欺负他的人,是袁聂。

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的人。

“是,以后我也想一个人过。”

北郁打针的时候一个人,做胃镜的时候一个人,放疗的时候一个人,就连他挨打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帮他,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北郁身边不会再有人了,他快死了。

他不舍得在身边留谁,不愿意让谁难过。

他看着沉默的袁聂,胸腔里像是扎满了绵针,连呼吸都疼。

“袁聂,你说要对我好,你想回到以前,你告诉我怎么回到以前?以前发生的所有事,在你这都可以轻易揭过去,是吗?”

“很多事发生了,它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没法揭过去!揭不过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受伤了会疼的!很疼!”

“我就想一个人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让我一个安安静静地死去不好吗?北郁的眼眶酸酸的,蓄满了泪珠。

一本书,不会有两个结局。

书里的结局都写好了,北郁不会再改。

“阿郁……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不该不回家。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不要我……行吗?”

“我在苏城等了你一个月,你没有回来。我找了你三年,北京、海城……金陵,所有你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我都找过了。”

“我找不到你,我真的找不到你……我没办法,我只能在海城住着,我想着哪天你要是回来了,一定能找到我。”

“后来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点关于你的消息,我立马就来了建平,我又开始等……”

“我这三年,我就怕你生病,没人照顾你。怕你一个人下雨回家的时候连打伞接你的人都没有,怕你没有家可以回……你走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拿!”

“你说你想一个人,我没有不让你一个人,但你最起码,让我对你献点好。让我能照顾你,我就这么一点的要求,行吗?”

袁聂字字句句都是乞求。

只是晚了……太晚了。“不好,一点都不好。”

北郁哑着声音答袁聂。

北郁真想攥着袁聂的衣领告诉他,你没有机会了,我快死了,还有二十几天我就死了!或许我连二十几天都没了,或许我哪天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袁聂说要对他好,真的对他好为什么晚上不回家,为什么要背着他和别人约会……

袁聂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北郁再也不要相信袁聂了。

北郁像是一只小刺猬,只要受伤了,下次就会蜷缩起来,就会把自己保护起来,一靠近就用刺对着人,再也不会把软肚皮给人摸了。

袁聂知道。

北郁不会原谅他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法看着北郁再过着从前那样的生活,没法在找到北郁后什么也不做。

袁聂冷静下来后,给北郁倒了杯水,北郁不喝,袁聂抱起北郁回房间。

北郁被轻放在床上,袁聂把门反锁了,不让北郁离开这。

“袁聂,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我知道,我犯法,你能跑出去就报警吧,把我抓走,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你了,你就自由了,想跑哪去跑哪去!”

袁聂颓废地说着气话,声音都拔高了些。

他现在已经管不了太多了。他没法在好不容易找到北郁后,又放手,眼睁睁地看着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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