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郁把房子卖了,手续办理都是靠快递寄件的,签好合同,确认,一共花了将近十天的日子。
这十天里,袁聂每天都回来的很早。
上班前,会和北郁道别。
下班后,会给北郁做菜,抱着北郁。
北郁不常说话,只是靠在他的怀里,数着少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袁聂察觉北郁不爱说话了,会抱着他主动打开话题,北郁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眼底的亮光早已碎落。
有一天晚上打雷了,袁聂很怕。
怕的抱紧北郁。
“别走……老婆……别走……我爱你…爱你……别…”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水滴一样在北郁的心底的湖水中激起一片涟漪。
北郁在袁聂好不容易睡着后,去浴室咳血了,回来的时候,他看着床头的小夜灯,才发觉离开卧室的路如此黑暗……
他守着这盏灯,守的太久了。
久到他都不怕黑了。
北郁笑着回到床边躺下,袁聂翻身抱住了他,他面朝着袁聂与袁聂紧紧相拥。
北郁很小声地说:“袁聂,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法回头了……”
他可以容许袁聂在外面有人,容许袁聂不回家……
只要袁聂还愿意瞒着他,还愿意费时间的与他撒谎,就意味着北郁在袁聂这还是有份量的。
那晚袁聂说的话并不算重。
偏偏就砸在了北郁的心上,砸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引以为傲的偏爱,没了。
袁聂也会凶他,会嫌他矫情,会嫌他管得多,觉得不回家也没什么……
或许如袁聂所说都是气话吧。但江琴说的对,袁聂有很多选择,不是非他不可。回忆在北郁身上也不偏颇的镀了层金,让他在袁聂心里总是特别的。
袁聂才三十一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这份特别眼见着消失、被替换。
北郁知道,他该走了,再不走,他迟早有一天会被赶走的。
这个充斥着他们三年回忆的地方,能轻而易举的杀死他。
带着尚未完结的故事离开,北郁才能以自己的想法在这段故事上编写出他想要的一个结局。
许多事,一旦定下就难以扭转乾坤了。
北郁是个怯懦的人……
他要带着尚且还称得上美好的回忆离开。
袁聂愧疚也好,懊悔也好……一切都与北郁不相干。
人总是要为了自己做错的事负责的。
诚然,北郁也是个贪心的人。
时至今日,他依旧希望袁聂记得他。
希望不管他以后是否结婚,都会记得北郁这个人。
这是北郁的贪念在作祟。
如果袁聂也不记得,那以后……就没人能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袁聂起床的时候,北郁跟着醒了,袁聂和以前一样,在北郁的脸颊上亲了亲,“早安老婆。”
“早啊。”
“你再睡一会,我去给你做早餐。”袁聂熬了粥给北郁喝,还配着两个面包。
北郁喝了口粥,笑了笑,“袁聂,你熬的粥很好喝。”只是以后喝不到了……
粥是甜的,北郁嘴里是苦的。
“以后都给你熬。”袁聂摸了摸北郁的头,“今天下午不忙,我中午接你去医院做个体检,你最近都吃不下东西,瘦了好多……”
“好。”
北郁笑着点点头,他早就病了。
如果袁聂早点带他去医院,或许就会发现他的病,如果袁聂没有突然消失,如果江琴没有出现……袁聂就能知道。
袁聂吃完后把碗洗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北郁:“都说了别喊我名字,喊老公,和在床上一样。”
北郁笑了笑,“你怎么这么计较这个?”
“嗯,我很计较。”
袁聂洗完碗后,北郁站在门口等袁聂,他帮袁聂理了理领口,“去上班吧老公。”
“好。”
袁聂笑着去上班了,北郁趴在筒子楼的水泥横栏上,眺望着楼下的袁聂。
袁聂回头和北郁挥了挥手,“回去吧,外面冷。”
此刻,袁聂穿着一身白色的衬衣,意气风发……
正如十多年前一样。
回忆的影子会显示重叠,树叶被风吹落,飘在北郁的头上,北郁把树叶摘下来,泪花朦胧视线,他早已看不清袁聂的样子……
北郁捧着那张树叶,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刹那,北郁呕了口鲜血。
血水喷在树叶上,将树叶浸透。
三月天的枫叶,红了……
北郁拎出行李箱收拾东西,他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塞进箱子里,身份证揣口袋,还有写了许多份的遗书也一并捎走。
北郁以为自己会收拾很久,其实并没有。
人真的想走的时候,他瞧什么都生厌。
他推着行李箱经过冰箱时,他看着冰箱上泛黄的照片,顿住了步子。
他曾经走的时候,带过这个照片。他想着,人走了,总要留个念想。
想着以后见不到袁聂,还有照片可以看。
现在再看见这张照片时,北郁已经难以表述当下的心情了,他想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走,想着从前有多么美好,想着自己在与袁聂拍照片时希望和袁聂一起过一辈子……
想着袁聂会一辈子对他好。
北郁指腹颤抖着摸着照片告别,“袁聂,再见了……”
北郁最终还是没拿上这张照片。
他低头看着指节上的戒指,眼眶发酸。
就留着这枚戒指吧……就留着它……
北郁内心有个贪婪的声音在叫嚣着,最后他以这是他买的而强行留下了这枚戒指,别的,关于袁聂的一切他都没有带走。
就连那件羽绒服,也没带走。
北郁留下一串挂着小猪的钥匙,走了。
……
袁聂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北郁不在家,桌上有一串钥匙,和一张卡。
袁聂本能的让自己去想北郁是不是出门忘记带钥匙了,想着北郁应该是出去晒太阳了。
袁聂去楼顶上找,没找到。
袁聂又去小区花园里找,也没找到。
他给北郁打电话,无人接听……
袁聂忽然想到什么,冲回家,发现北郁的身份证、房产本,全部都没了!
他冲去浴室,洗漱用品都还在,衣柜里的衣服常穿的没了,别的都还在。
袁聂的心脏一抽。
北郁不是出去晒太阳了,是走了……
这一切对他来说太过于突然,明明北郁早上还答应他下午去做体检的……明明这两天都好好的,他按时回家,没再让北郁做过菜,北郁没有拒绝他的亲近。
人怎么就忽然走了?
袁聂发了疯似的找着北郁,车站、公园附近、楼梯底下,每个北郁常去的地方,能躲下北郁的地方,袁聂都找了。
袁聂找不到。
也打不通电话。
他辞去了工作,在苏城找了北郁整整一个月……
袁聂找不到北郁。
北郁毫无预兆,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袁聂找了他很久,找不到。
袁聂守着小出租屋,攥着留在桌上的卡……
北郁走了,什么也没带走,就连钱也还给他了。
袁聂不知道北郁要怎么活……该怎么活……
袁聂在苏城的筒子楼里,等了北郁一个月,北郁没有回来,他得到的是江琴的咒骂与无数巴掌、鞭子。
他像是一具游魂。
袁聂回了海城,想着北郁是不是回家了。
在北郁的家里,他看到了一对夫妻恩爱的过着日子,袁聂冲进去,指着对方私闯民宅。警察到后,那对夫妻把房产本摆到袁聂面前。
袁聂惊愕的蹙紧眉,感觉天都塌了……
他才发觉,自己做了多么混账的事。
北郁没有亲人,他本就是没根的人……
曾经最难的时候,袁聂绝不容许北郁把房子卖掉,他晚上几乎攥着那本房产证睡,可现在……
北郁悄无声息的把房子卖了。
袁聂觉得,他好像再也找不到北郁了……
2007年,医院。
北郁睁眼时,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头顶上,是白色的天花板。
周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北郁觉得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疼……疼得厉害。
警察见北郁醒了,走了过来。
“醒了?还有哪不舒服吗?”警察看着瘦弱的北郁,原本好看清冷的脸上青紫一块,唇角还黏着血丝……
整个人狼狈又破碎。
北郁摇了摇头……
他是疼的,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疼。
他看着周围围着一圈的人,忽然想起昏迷前小瓦被踹飞的场景,他着急地问道:“小瓦呢?我的兔子呢?”
警察提着笼子,把兔子拎过来,“兔子还在。”
北郁这才松了口气,紧紧地抱住笼子。
“接到群众举报,说在巷口听见有人斗殴,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只有你。没事的话,请你和我们去警局做一下笔录。”
“好。”北郁点点头,缴费后和警察去做了笔录。警察人很好,帮北郁推着被踢得内凹的行李箱,帮北郁拉开车门。
北郁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对方询问了殴打北郁的人,北郁照实说了,在听见宋正飞三个字时,其中一名警察明显僵了一下。
十分钟后,审讯北郁的人换了。
北郁做完笔录出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喊那名警察“宋队”。
北郁坐在门口的铁质椅上,冰凉的椅子冻得北郁的腿都在抖,他死死地抱着小瓦,从行李箱里取出草,给小瓦喂……
小瓦吃得很快。
北郁眼尾发酸,真好……小瓦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