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雪,北郁还能看见。
枯瘦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瓦,柔软的毛很舒服,兔子也很干净。
五分钟后,警察接了个电话,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走到北郁面前:“等你家属来接吧。”
北郁瞳孔睁大,“什么?”
北郁没有家属的……
“在你昏迷的时候,手机响了,警方接起电话,对方声称是你的家属,在来接你的路上了。”
“………”
北郁的面色苍白,他知道是谁。
北郁立马把小瓦放进笼子里,他看向警察,眉头紧蹙的眼睑下,蕴着泪水。
“我十八岁的时候家里的爷爷死了,我没有亲人了,一个都没有了……”
北郁抿了抿唇。
警察闻言愣住,北郁把行李箱拉好,正准备离开时,灰蒙蒙的大雨中,袁聂撑着伞狂奔而来。
门外,雷声滚滚。
北郁眼眶发酸,他知道,他没法走了……
袁聂浑身湿透地收伞进来,目光本能地看向北郁的行李箱,瞳孔颤动。
“阿郁……”
“……”北郁没有说话。
警察看向袁聂,眼神疑惑,“你是他家人?”
袁聂:“是。”
北郁:“不是。”
袁聂改口:“是朋友。”
警察看向北郁,“你要跟他走吗?”
北郁点点头,他知道,他没法走了……他不可能不要小瓦。
北郁总是有太多的牵绊,总是走不远,总是会遇到许多事,总是这么倒霉,所有的苦难都加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袁聂接过北郁的行李箱,北郁抱着兔子和袁聂一起离开。
外面的雨很大,伞不大,袁聂将伞全部撑在北郁一个人身上,淋着大雨,推着行李箱在旁边走。
北郁怀中的兔子一点雨珠没沾上,袁聂浑身上下湿透了,修长的指节在雷声中颤抖着……
上了车后,袁聂将车门锁上。
“我送你回家。”袁聂淡淡地说。
“不用了,往前开吧,有酒店就把我放下来。”北郁已经没有家了。
“为什么不回家?”
“袁聂你连这个也要管吗?”
北郁的话刺刺的,独自在外漂泊三年,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都是北郁一个人撑过来的,他不知道袁聂是怎么过的,不知道袁聂为什么出现在建平,北郁对袁聂,没法说出好话了。
用爷爷的话来说,北郁现在是个没礼貌的小孩。
他不要礼貌,会受欺负。
北郁总是受欺负,袁聂欺负他,欺负得最凶。
“我……”袁聂被堵得哑口。
车子尚未启动,气氛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在许久的安静后,袁聂说:“北郁,你在躲我。”
北郁愿意回他短信,全部是应付,都是北郁给他营造的平稳假象,实则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一切都与多年前无声离开时如出一辙。
北郁想走。
又想走。
又想什么也不说地把他丢下,不告而别。
袁聂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北郁……
“……”北郁漠视着袁聂的话。
“我保证我每天就给你送饭,这你也要走吗?阿郁……”袁聂深深地吸两口气,倍感窒息。
“六年前,你不也是只想送我回家吗?袁聂,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很讨厌你。”
北郁不想再被骗着吞刀了。
袁聂爱他,又不够爱他。
北郁不想再一个人怀着期待待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等袁聂回家了。
北郁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只剩最后一个月了……只剩一个月了。
他就想拖着身体,死远点也这么难吗?
北郁口中的“讨厌”,深深地刺痛着袁聂的心脏。
袁聂缄默着蹙眉。
北郁继续往下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好的坏的,都无所谓,也都和你袁聂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了。”
北郁说话时声音格外冷静。
只有北郁自己清楚,这三年里他有多难熬,多无助。
这样的生活,他没法和人倾诉,他的狼狈、不堪,本应该随着时间的推进彻底地埋入土壤之下。
而不是被袁聂看见……怎么能被袁聂看见?
三年前离开时,北郁想的是带着尚未结束的关系独自离开,他在心里重新为自己写了个句号,现在那本书已经发表了,结局已定。
北郁坐在袁聂的车上,他偏头看着窗外……
一辆白色的车从北郁旁边开过去,北郁看见了车里的人,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女人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孩子。
宋正飞笑着和妻子谈话,像是在说晚上去哪吃……
北郁看着熟悉的车牌号,眼睛被刺得发疼。
人在一段关系里所能做的事,很少。
北郁为自己的坚持感到悲哀。
他抽回目光后,袁聂启动了车子,袁聂将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低洼,北郁的身体都随之晃了一下,他侧头看向袁聂。
袁聂眉锋紧拧,眼神里充斥着疯狂,他头一次在袁聂的眼神中看见这样的情绪。
北郁愣了愣,“你放我下车。”
袁聂不说话,回答北郁的只有沉默。北郁也没再说了,他看着袁聂将车子开得飞快,地上的红枫叶被碾碎成块。
北郁只觉得心疼。
快到目的地时,北郁才知道袁聂带他回家了。
——回袁聂的家。
袁聂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北郁拉开车门想走,袁聂大步上来将人扛上肩膀,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和兔笼进了电梯。
小瓦胡乱撞着笼子。
北郁挣扎着,但贫血的时候脑袋总是会发昏,腹部顶着袁聂的肩胛,疼得他面色惨白,他实在没什么力气。
电梯上行,袁聂将他抱回了家,北郁双脚落地时,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眼门的方向,“袁聂,你欺负人……”
袁聂欺负他手筋断了没法挣扎,欺负小瓦不能带上火车,所以他没法离开,欺负他好不容易熬三年后还要把他抓回蜜笼里杀……
眼泪顺着北郁的眼眶往下流。
袁聂看着眼前的北郁,仿佛要碎掉。
他抬起北郁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打吧。”
只要北郁能消气,袁聂无所谓北郁怎么打他、骂他,这三年里,袁聂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掌心之下,袁聂的脸湿漉漉的,凉凉的……
或许是内心的怒气使然,北郁抬起手真的打了袁聂一下,积压在内心的痛苦在清脆的巴掌声中得到了缓解。
北郁的手麻麻的。
他看着袁聂泛红的脸颊,心里一阵酸涩,袁聂的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不,更瘦了些,更锋利,更冷了……
“还走吗?”
袁聂的乞求怜问,漆黑的瞳孔下一片浑浊。
“……”北郁不说话,袁聂抬起手给了自己几个巴掌,每个都很清脆,没有一个是轻的。白皙的脸泛红,唇角黏着血丝,口腔里都是血水。
北郁知道,袁聂在逼他,在赌。
赌他会心软,赌他还有一点点的爱。
北郁怎么会不爱袁聂呢?如果没有袁聂,北郁这么怕疼,这三年的疼痛,他一个人又怎么扛的过来?
北郁爱的,是记忆里的袁聂。
是会省吃俭用偷偷找兼职给他买羽绒服的袁聂,是会堵着门害怕他走的袁聂,是会回家的袁聂,是每天都会给他做菜的袁聂……
面前的人,不是袁聂。
袁聂没法让北郁心软了,他停下动作,看着面前眼神冷漠的北郁,他害怕的将人紧紧抱住。
“别走好不好?阿郁……最难的那几年我们都熬过来了,阿郁……”
袁聂蹭着北郁的发丝,怀里的人是带刺的,刺扎破他的肌肤,刺入他的血管、器官,他依旧要将人拥住。
此刻,除了乞求外袁聂想不出任何别的法子。
尽管连这个方法都没什么用。
北郁知道自己无法推开他,只是笔挺地站着,轻轻地说:“袁聂,你不觉得说这些有些晚了吗?”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不是没钱的时候,是袁聂不爱他的时候。
是袁聂晚归的时候。
“对不起……对不起……”袁聂一遍遍地重复着。
“袁聂你说过很多对不起,十三年前,你不告而别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北郁忽的笑了,“袁医生,我们扯平了。”
北上的十年,就如同记忆中的红枫叶,被碾碎了。
关于十三年前不告而别的事,袁聂始终没有给北郁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北郁知道袁聂是有家的人。
袁聂的生活永远都会在正轨上。
十三年前,袁聂想成为医生,十三年后,袁聂成为了医生。
十三年前,北郁想成为小提琴家,十三年后,北郁只能在破败的小屋里求生。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的面前没有路。
正如北郁,他的路在十八岁的时候让行了,再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路了。注定一个人在泥潭里打滚求生。
袁聂与他,早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俞林度站在他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北郁自卑到了骨子里,是爱撑起了他的皮囊,后来连爱也没了。
就算是提线木偶也没法活了。
北郁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只能离开。
人擅长在空白的纸上涂涂写写,他可以给自己编一个结局。结局里,袁聂买了只小兔子,在出租屋里等他回家。
袁聂在北郁的冷漠中深深地吸了口气,抱着北郁的手,一点点地抽离开来。
北郁从袁聂面前走开,蹲下身体,去看小瓦,他轻轻地摸着小瓦的头,眼眶里湿湿的。
小瓦,我真没用,没法带你离开……
如果没遇到袁聂,或许他就不用搬家了,小瓦也不用跟着他颠沛流离的。
北郁总有太多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