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他许久未有过的，对于刀剑，对于直面杀人弑骨之物的最原始的反馈。那是对落败、对死亡的恐惧与厌恶，以及想逃避他的本能。

于是就像野兽遇敌啸叫，鸟雀见蛇展翅一般，它们张扬声势，想喝退敌人，以此求生。他大脑中那时便只有一个想法在叫嚣。

杀了他，杀了他。

要赢下去，赢下他。

他死了，他们便能活了。

少年血染眉目却依旧无情，垂着眼帘，似是透过这死了的双目静静望着他，宛若是嘲笑，又好像是悲怜。

轰——

那手臂斩下，震耳欲聋的锐响划破长空。一片夺目的刀光，蓦然间于方寸内炸开，又施施然横荡八方。

于是山石崩裂，尘埃四起，长夜将明，却落刃齐哭，久久不平。

烟尘不散，一个身影在弥散颤动的沙粒之间缓慢起身。猗窝座拖着步子走向前去。他的脖颈上留有一道暗红的痕迹，外层的血肉还如丝线一般丝丝缕缕地咬合修补，又不时断裂。那一刀，不，那一瞬间的刀气，生生将他的脖颈劈断，而后寒芒不散、杀意犹存，血肉与骨骼宛若被万刀生刮，活而又死。

刀芒至，一些暖黄色的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无声炸开的烟花，少女的低笑，阳光下的惊鸿一瞥，却又化作少年那灰白色的眸子和展开如羽翼般的手臂，化为脖颈处陌生的疼痛。那不是炙热的、焚天灭地的、来自烈阳的疼痛，而是极寒极冷，是若……那冷淡至极的血骨香味一般的疼痛。

他意识到自己未死的时刻，是意识到那刻骨的寒意与锐痛，久未曾消去时。因为疼痛，便意味着生命。于是猗窝座自死亡后，又回忆起了生。

他眼中划过几分恍惚，双腿的骨骼尚未完全重建。尘土与冷香之间，他走到少年面前，后者已经闭上了双眼，手中依然夹着那条蓝色的发带，软软垂在指间。

垂着头的少年像是一只无风时垂下的旗帜，额角的血液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落地，那恬淡的香气在肃杀的夜空中飘荡，浓郁得宛若可以通过吞吐便品味的实质性的玉酿。

猗窝座伸手撩起少年墨色的长发，想要探向他的动脉。若冷玉一般的脖颈上，几缕青绿色的纹身宛若花蔓似的，从白色羽织包裹间的躯体蔓延。猗窝座神色一变，他伸手要扯开那衣角，无数次刀尖舔血带来的警觉却使得他在下一秒飞快地向后急退。

长刀贴着他的鼻尖重重砸入地下，刀锋划破了他脸侧的皮肉，熟悉的炙痛迅速唤回他的意识。

猗窝座转头，那是一把纯黑的刀身，刃却映着水蓝，寒光乍现——这是寒露队长的刀。

猗窝座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极速朝着远处的山林冲去。他身上的刀口宛宛还在受着刀芒的侵蚀，随着血液流动而刺痛。当他急走时，刀伤再次裂开，涌出血来。

意外的是，寒露的那个疯子并没有追上来。或许是今夜那些没用的废物到底消耗了他的体力，又或者是那垃圾的血鬼术确实使他陷入沉睡，故而使他受了伤。

万籁俱寂，夜还是过去了。惹人生厌的太阳升起，静谧的树林里，那冷香依旧如影随形。猗窝座烦躁地抬起手背擦拭干涸的血迹，却在低头时，脑海一阵恍惚的空白。

山林寂静无声，像是死气沉沉的坟墓。他摊开的手掌间，是一条染血的发带。水蓝色的发带上，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片惹眼的黑褐色，如同一团夜里挥之不去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