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过了最初的忙碌，只剩下些顽固病号还在床位坚守。下不了地前，每日仰面望着房顶长吁短叹；下得了地，得空就两腿抹油打算开溜。

偏偏梨园一战后，四处恶鬼收敛了不少，鬼杀队迎来了短暂的休憩期。蝶柱的继子香奈乎得了令，守在门口当门神。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廊前，弯着眉眼笑，虫蝶来了也笑，病人来了也笑，拔刀的时候笑，揍你一头包的时候也笑。

“是个笑面夜叉啊。”善逸捂着脑袋踉跄回来的时候，跪在床边如是说，“我当时就说快跑，你看看现在，得了空都没处讨乐，在这喝马粪……哎，你说说你，什么时候睡不好？之前工期紧张你当劳模，放假了反倒呼呼大睡的……”

冰凉的发丝划过他攥着床单的手，善逸当即噤声。抬头时，那合衣而眠的少年人还是一般无二地陷入床铺中。午后的阳光拖得长些，照亮他缠着纱布的额角，再晚一些会攀过眉眼。

光扰了他，他便会蹙眉，后夜才松开。

莫轻寒是蝶柱亲自送过来的，住的是豪华单人间，起初连窗缝都有人守着，说个好赖也混不进去。善逸真的见到人是在三天后，是爷爷带他进去的。

老人依旧身板硬朗，提了半袋桃，捻着八字胡坐了一会儿，在他哭爹喊娘的时候又给他提溜出去，倒像是遛他来的。

后来守门的走了，走动的人不少，但都不爱出声。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花花绿绿地长着他不认识的人，只有蝶柱来时会同他寒暄几句。女子说人之前醒过，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再睡睡也好。

善逸于是支着地站起来，啃着桃，揉着发昏的脑袋去拽半扇窗帘，守护其四十八小时精致睡眠。

他虽是恢复了正常身形，但按蝶屋的神仙姐姐说法，余毒还未清，所以四肢还酸痛，倒是有些像生长痛。于是善逸这几日吃得格外多，寄希望于借此良机再长些个子，进行一个择偶权的争取。

哗啦——

房中于是遍布橘色的光与影，带着果香与困意。善逸不由打了个哈欠，转身，身后稀疏的风摇动窗帘。斑斓的光影间，黑发的少年安静地睁着眼，像是在打量着他。

“你……你你你！你醒了！忍小姐，忍小姐……”

他对着床上的病号有些无从下手，想着该出门喊人，身子却下意识扑了过去。那半个带着汁水的桃便砸在床单上。莫轻寒垂眸，随着那气息的接近，指尖动了动，而后轻轻地蜷握，警惕得不动声色。

“你是不是要喝水？哎，不对，你肚子开了洞，不一定能喝水……”善逸看他说话，起身倒了杯水，想想又放下，“你你你，你先别闭眼啊！莫轻寒，你别死啊！”

少年人于是睁开了眼。他松开蜷握的手，倦怠地摆了摆，赶人似的，沙哑地开口：“吵死了，像个知了。”

蝴蝶忍来的时候，莫轻寒倚坐在床上垂眸，手中是配了新鞘的长刀，手边是坐在地上絮絮叨叨的善逸。跟在她身后、梳着双马尾的女孩不满地磨磨牙，拉着善逸的领子将他押送回自己的床位。

空气又安静起来。蝴蝶忍轻轻合上背后的房门，突然没头没尾道：“我叫什么名字，小轻寒？”

少年人缓缓地抬起头，他用指腹抵着刀背：“忍小姐。”

获得答案的蝴蝶忍半晌未语，而后她才走进来：“你套话了呢。”

这句莫轻寒没回。他用手丈量着自己的刀，银白的长刃便是在那般惨烈的一战之下，依旧完好无损。暖黄的光顺着刀身流下，银刃在他手中轻轻地颤动。

蝴蝶忍用棉布沾着药酒敷在纱布上，将那凝结的血肉化开，方才把纱布掀了下来。莫轻寒靠在床边不吱声，只是轻轻地喘。忍便笑：“知道疼，便小心一点。一个个都是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你要是有爱惜刀一半爱惜自己的身体，都能给我们省不少心。”

莫轻寒垂着头忍着疼，乖顺地领骂。他对大夫一向恭敬得很，让抬左手从不抬右手，倒像是个格外配合的病人。蝴蝶忍便也不骂了：“你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件里衣的由来吗？”

见莫轻寒否认，她继续道：“那件月白色的里衣材质罕见，倒像是什么精铁丝线缝制的软甲，普通武器失了角度都破不开表层，也算是保了你一次。这次算不上贯穿伤，也未伤及内脏，就是……”

她示意莫轻寒起身，给他缠绷带。

“就是活该你多疼十天半个月。”

活该的人闷闷地偏头：“那个鬼没死？”

“跑了。”

“他没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