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咽喉中挤出干涸的一声笑,眼中是刻骨的冷酷与疯狂:“残了还能判断方向……是在用这刀气模拟我的罗针啊,怪不得,怪不得……几年前,你只看了一眼吧……”
猗窝座不退了。他双腿微张,划开半步,重心下沉,一股蓦然的斗气从他脚下展开。那与锐响刀鸣不同的、沉闷嘶哑如同虎豹嘶吼般狂乱凶狠的杀意,与莫轻寒的刀气在夜色下交融。一时间,空气似是被什么剧烈拉扯一般,若漩涡似的流转。
片刻静默,猗窝座腰胯用力,抽腿如鞭一般朝着莫轻寒横扫而去。
莫轻寒长刀点地,刀身一弯,直接飞身跃起。那腿鞭带着霸道的斗气贴着刀背横扫而过,长刀被震得一抖。莫轻寒几乎在刹那间松手,长刀在手背上伶俐一翻,便又卸开力道,乖巧回到手中。
而便是那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的一瞬,长刀已经刺来。猗窝座后撤,重重落地,双腿如两块千斤重的石柱砸入地皮。一时间,山石寸寸而裂,向着四方腾空炸开。顷刻间,千斤重的猗窝座又身轻如燕,踩着空中的山石朝着夜空一跃而上。
莫轻寒点地,飞身袭来。他目不能视,却每一步都稳落在猗窝座的步子上,如一块流动的丹青,几乎没有重量一般。那凌空的一腿还未落下,长刀清冽鸣叫,已至身前。
猗窝座抬头,少年背后是朗月明空,照得刀尖寒芒明锐。便是滞空,那腰胯与手腕的力道却分毫不减。刀法怪绝锐利的少年人宛若千次万次般出刀斩下的,却是最为普通基础的一字劈刀。
而便是这简单的一刀,却像是带着能横断山河的力道。长刀所过之处,猗窝座周身的斗气若遇炽火的霜雪般消融。沾着还未消散血雾的杀器横在面前时,猗窝座轻轻偏头,用余光扫过地面,神色莫名。
下一刻,长刀已至。千钧的力道下,猗窝座从空中被直劈了下去。刀芒穿过了他的肋骨,直破开内脏,他凌空无法受身,朝着地面急速坠落,而那利刃舔着刀光而至,竟一齐下落,刀刃对着他的脖颈,是要将他活钉在地上。
长刀破空而下,猗窝座眼中映着刀光。他重重砸向地面,先落地的双腿震断了骨头,而后是内脏与肺腑。他倒在地上,眼中印着夜色涌动的长空,长空中的明月,以及那持刀飞刺而下、流云银月似的长刀。长刀在割断他脖颈的前一刻,他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沫,没头没尾地哼笑:“我当时就说过,你会后悔的,死物,可没有杀气啊。”
噗。
那飞身袭来的刀在他脖颈前两寸停顿,刀气瞬间弥散,却依旧震碎了其下两指处猗窝座的声带。
黑发的少年半合的双眼骤然睁大,他闷哼了一声,一口鲜血自唇齿间溢出。莫轻寒自始至终没有情绪的面庞上,终于沾染上了痛苦与茫然。一段锐利的山石自少年的腰腹穿过,从腹部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月白的外衣。猗窝座一脚踹在他的手腕上,长刀脱手飞出,铿然落地。
腕骨瞬间红肿起来,那葱白的、曾持刀的手重重砸在墨色的山石上,指尖居然惧疼似的瑟缩了一下,又或是被那顺着山石淌下的炽热血液灼烧了似的。因为那血水正缓慢顺着山石流淌,带着冷香,从猗窝座同样被贯穿的腰侧滑落,炽如炎阳。
四周,诡谲的山石尖锐如长矛一般,零星遍布在皲裂的地面上。
少年的身侧,如刀锋般的山石,因着凌空而下的力道,穿过了他的小腹,几乎将他钉在山石上。
莫轻寒半合着眼,就着血沫几乎无声地喘。他的呼吸是颤抖的、断续的,却又是几乎浅淡的。痛苦在这具身体上的表现,此时那般寡淡,几乎像是一种无声的困倦。而便是这种宛若困倦般的、无意识无情绪的神色,几乎洗刷掉了年少的弑鬼者那杀意凛然的刀法带给他的刻骨锐气。
但望着那杀意褪去后的染血面容,猗窝座却感觉一阵刻骨的寒意透过背后的山石,自他的脊梁侵蚀了整个后背。
鱼在水中的时候,是感受不到水的。
少年的眼睫轻轻颤动着,他迟缓地抬手,白色的衣袖上是干涸的血迹,若黑色的墨迹。那染血的衣袖柔软地滑落,堆叠在手腕。
月色下,那苍白的手臂几乎染不上人色,只有印了血的手腕是暖的。他轻轻偏头,扯下了自己的发带,刹那间青丝如瀑。
水蓝色的发带被夹在葱白的两指之间,莫轻寒抬起的左臂宛若舒展开的鸟翼一般,在身侧伸展。下一刻,他的其余手指轻轻蜷握,像是包裹住什么虚无在夜色中的……刀。
猗窝座瞳孔骤缩,一股陌生的情绪攫住了他的心脏与胃,使得他想咒骂、想怒吼,或者呕吐。那是他今夜在夜色中捕捉到这股杀意后便暗自滋生的情绪,是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后便膨胀而后爆发的情绪。